都江堰那天早上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岷江水汽的湿凉。苏洛婉站在离堆公园入口处听小林讲调整后的拍摄路线,马嘉祺在旁边翻看手机上的点位图。阿泰站在苏洛婉身后两米的位置,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扫视着四周。周保镖在五米外正在跟节目组的现场统筹确认今天的人流预判——统筹说"今天工作日,游客量应该比周末少一半,问题不大"。
问题出了四十分钟之后。伏龙观前面的平台是第一个拍摄点,摄像老师正在调白平衡,马嘉祺站在平台上对着镜头讲李冰父子治水的故事。苏洛婉站在他侧后方等自己的部分入镜,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从离堆公园入口方向涌进来的人流比他们路过时看到的多了好几倍,像突然被打开的闸门,人群从窄窄的入口涌进观景平台前的空地。首先是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那些人目标明确地绕过前面的游览路线直奔伏龙观方向,手里的手机摄像头一致对准了站在平台上的马嘉祺。
"来了来了。"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然后是快门声连成一片。苏洛婉看到人群像一摊被拨动的沙,从边缘向中心快速收拢。马嘉祺在平台上站着,他停止了讲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入口方向,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某种她见过一次的、在苏州园林里同样的、正在压着什么的表情。
"请大家保持距离,这边正在拍摄——"工作人员的声音被人群淹没了。但和苏州不一样的是,这次涌上来的人明显带着目标。苏洛婉看到人群里几乎全是年轻女孩,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跳过她直接钉在马嘉祺身上,像猎手锁定了唯一的猎物。她们举着手机的手臂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密密的丛林,有人踩上了平台边缘的石阶,有人直接越过了警戒线。第一个声音从人群前面刺出来:"那女的谁啊?离马嘉祺那么近干什么?"然后是第二个:"就是,能不能别蹭热度啊?"第三个更尖锐:"你挡镜头了你知道吗?"
苏洛婉站在平台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听到那些声音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过来,每一根都带着"你不该在这里"的指向。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阿泰在她身后无声地前移了一步,他的肩背像一道移动的墙。小林从侧面挤过来站到她旁边,手掌朝外做阻挡的手势,但人群的推力比她的手臂大得多。
马嘉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她的表情之后转了回去,他的下颚线绷紧了。"往后退!"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拔出来,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别拍了!往后退!"他的尾音在空气里震荡了一下。人群在他喊出声的瞬间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回应——"哥哥好帅!""声音好好听!""好酷啊!"快门声在回应声中变得更加密集,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手机几乎怼到了他胸口。苏洛婉看到他的表情——眉头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窄窄的线,但他的愤怒在那些尖叫和快门声中像石子投进深潭一样被吞没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她们不怕他生气,他的愤怒被她们解读成了"互动",他的不耐烦被她们当成了"宠粉"。她看着站在平台中央被几十部手机包围的他——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他在用全部的自制力保持站姿不后退。
"这女的谁啊?能不能离马嘉祺远点?"声音又从人群里钻出来了,比刚才更响,像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口子。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凭什么她站旁边啊?是来蹭热度的吧?""她挡镜头了你看不见吗?""走开啊烦不烦——"
苏洛婉站在平台角落,那些声音绕过阿泰和小林的身体缝隙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细碎的冰粒落在皮肤上。她看到马嘉祺在听到那些话之后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他动了——他正在往她这边走。但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人群也动了,更多的手臂和手机涌到了他面前。他被堵在了平台正中央,举着手机的人墙在他面前收拢,他走不过来了。苏洛婉看着他被人群包围着,看着他被那些喊着"哥哥看这里"的手臂和屏幕困在原地,她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平台周围正在发生另一波变化。路过的游客看到这边的动静也围过来了,有人问"明星?哪个明星?",有人在举手机拍,有人从更远的地方跑过来。原本围住平台的二三十人正在变成五六十人,五六十人正在变成上百人。平台的入口台阶上站满了人,两侧的栏杆边上挂着人,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苏洛婉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人群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频的共振,从石阶传到她的脚底传到她的膝盖。阿泰被人群从她左侧推到了她身后半步,他的手臂撑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但缝隙在收窄。小林在人群里被挤到了栏杆边,她正在对着对讲机喊什么但声音被吞没了。苏洛婉后退了一步,想保持平衡。她的脚踩在石阶边缘,石阶比平地高出一级,她踩下去的时候重心偏了半寸。人群中有人从侧面挤了一下——她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她的身体往右前方歪去。她试图用手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手臂。她的膝盖撞上了石阶边缘的棱角。
疼痛从膝盖骨下方炸开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自己关节和石头碰撞的沉闷声响。她跪坐在了石阶上,手掌撑着粗糙的石面,膝盖处传来的刺痛正在从一点向整个腿部扩散。她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石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红色的湿痕,伤口处的皮肤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边缘翻着细碎的皮屑,血正沿着膝盖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淌。
人群在那片红色出现的瞬间安静了一拍。像潮水涌到最高处之后忽然停滞的那一瞬。然后快门声比刚才更密集地响起来——有人拍到了她摔倒的画面,有人正在放大镜头拍她膝盖上的血,有人在喊"她流血了"。她听到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场她无法躲开的雨。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比所有的快门都更短更沉——是他的声音。她没有听到具体的内容,但她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那个断裂层。他喊了什么,然后人群像被刀切开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他穿过那道缝走过来,脚步声在石阶上比快门声更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