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夜,柴安抿了抿唇,眼一闭,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药味浓烈,苦得他眉头紧锁,德庆见状,连忙递上蜜饯,语气中满是埋怨:“郎君,您何苦受这份罪?那郦三娘纵然貌美如花,可心肠也太狠了些。两家本是姻亲,她竟如此失礼,直接将您关在屋里……”
柴安冷冷瞥去一眼,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嘴角却勾起浅笑:“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德庆:.......这是病糊涂了。
柴安拧眉,“把你的表情收收,少想些有的没的。”把药盏往前推了推,“去打听打听,那个‘失心疯’下午是不是做了什么。三娘故意支开我,定是给他下了套。”
德庆抿了抿嘴,低声道:“郎君,这事不用打听,楼里都传开了。那失心疯,不是,是范郎君在楼里看中了一个半道与家人走失的姑娘,因着怜香惜玉直接给她赎了身,还商定好了,五日后,轿子迎她进门呢!”
“过府?”柴安眉头一皱,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前头刚拒了三个,这一下子怎么突然就同意了…我那弟妹也没拦着?”
德庆点头:“若是没点头,应当也不会定下日子。”
柴安若有所思,小心拿起桌上的小红果,爱怜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三娘真是心善,只是……若能分一点心疼给我就好了。”
德庆听得一头雾水:“哈?怎么又绕到郦三娘身上了?郎君,您要不要再请大夫看看?”
柴安没指望德庆的猪脑袋想通其中的关键,眼神仍停留在手中的果子上:“你去查查那个姑娘吧。”
…
四福茶肆的大堂已被隔成三个开间,中间宽敞,两侧稍小,虽已初具雏形,但显然还需进一步整改。
桌前,寿华拉着康宁一起拟写单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我的小菩萨,可有什么好主意?”
康宁在脑中过了一遍才开口,“咱们得往‘少而精’的方向做。汴京的吃食向来讲究,可卷...也就是竞争激烈,得多花心思,还得让人耳目一新…”康宁慢慢讲着,可惜了自己只会吃不会做,但是怎么摆盘好看还是清楚的。
琼奴坐在一旁,虽插不上话,但也被问及看法。她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显然对茶肆的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
隔日,康宁并未出门,独自在房中专心练习茶艺。屋内茶香袅袅,水汽氤氲,她手法娴熟,神情专注,仿佛与世隔绝。
“三娘子,奴婢方便进来吗?”春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康宁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只轻声应道:“进来吧。”
春来推门而入,见康宁的面容在袅袅雾气中若隐若现,本就清丽如仙的姿容更添几分朦胧之美,一时竟看得呆了,愣在原地。
康宁久不见人走近,这才抬眸看她,微微一笑:“怎么了?快过来说话。”
春来红着脸往前走了几步,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这才将康宁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三娘子,今日奴婢在咱们店铺门口瞧见柴大官人一早就进了潘楼,可他身旁的随从却没跟着。奴婢盯了一阵子,还是不见人影。”
康宁点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她心中暗忖,柴安怕是已经知晓了,只是这次不是他自己去查…原本因算计他而生出的几分歉意,此刻又被一股莫名的厌烦取代。
她放下茶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春来,去告诉二姐姐,日子再往前提一提。还有一点,提前办宴的事尽量瞒着柴家。二姐夫既然要纳妾,想来也得好好准备准备,那就别让他出门了。”
“都听姑娘的。”春来应声后,快步退了出去。
……
两日后,潘楼内。
柴安听着下人口中传来的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就算是纳妾,也不该这么着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抢亲呢!”
来送请帖的下人听柴安如此说,以为他动了怒,连忙解释道:“柴郎君恕罪,都是手底下的人办事马虎,给柴家的请帖理当昨日就送到的,不知怎的竟出了岔子。”
柴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她怎么把我当贼防了?我哪里忍心坏她的事。”他心中明了,这定是康宁的手笔,不免有些幽怨。
下人吓得魂飞魄散,两家关系可不能在他口中断送了,连忙解释:“柴郎君误会了!我家公子近几日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自是不知晓出了这差错,并非有意隐瞒。”
柴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你起来吧,我随你一同去看看。”他站起身,心中暗笑,他那表弟哪有这般心思?眼下他还真得去看看,这位表弟被整得有多惨。
柴安匆匆下了楼,一跃跨上马背,便急着赶去范府看热闹。
酒保见人刚上去没多久就往外跑,挠头疑惑地问道:“我家大官人这是急着去哪儿呀?”
范府的下人尚未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乐呵呵地回应道:“我家郎君今日有喜,郎君着急去沾沾喜气呢!”
“那就恭喜恭喜了!”众人纷纷道贺。
柴安一到范家大门口,管家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亲自为他牵过马匹。
“柴郎君来得可真是时候,眼下酒席就快开了,快请入座吧。”管家热情邀请。
柴安有些忍俊不禁:“酒席先不着急,我得先去瞧瞧那场好戏。”
管家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府内并未请戏班子呀,哪来的好戏?”话音未落,柴安已匆匆离去,片刻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在范家的花厅里,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长久的沉默之后,范父终于打破了宁静:“原来还有这番缘故,真是意料不到!来人啊!”
真娘依旧低着头,继续按照康宁的嘱咐扮演着委屈,默不作声。
范父见小厮捧来了银两,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范家不过是个普通人家,怎敢委屈士大夫之女为妾,实在不敢委屈了小娘子!今日之事,皆是犬子无知所闹的荒唐笑话,特此备上一些川资作为赔偿,以表我们的歉意。
小娘子请放心,我即刻就派人送你还乡,助你寻回你的母亲!”
范良翰此刻仍有些懵懵懂懂,傻愣愣地看着小厮递上银两,不知所措。
真娘闻言惊喜万分,连忙拜倒在地:“范翁大恩大德,真娘没齿难忘!”
范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深知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在场的众人中,只有福慧和站在门口看戏的柴安心中暗自偷笑。
片刻功夫,王妈妈便扶着脱离苦海的真娘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的柴安,王妈妈连忙行礼道:“柴郎君,您来了。”接着又看了看身旁的真娘,“今日这酒席怕是吃不成了,辛苦柴郎君白跑这一趟了。”
话音未落,里头就传来了范良翰哭天抢地的求饶声:“父亲,我错了,我告饶!”
王妈妈脸色一僵,连忙扶着真娘快步向前走去。
柴安站在门口,扶额而笑:“三娘真是有趣极了,如此巧妙的点子也就她能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