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的裂隙还在不断扩张,灰紫色的光芒边缘翻涌着墨绿色的雾气,病毒兽的嘶吼声从裂隙深处传来,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蓝色光的冰封剑刚刚斩断一头病毒兽的前肢,墨绿色的体液溅在他战甲的肩头,顺着甲面的弧度滑落。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头已经扑了上来。
“沈屿!左边!”红色光的喊声从侧面传来,紧接着一道烈焰剑气擦着沈屿的头盔掠过,精准地劈在那头扑向他的病毒兽胸口。病毒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被火焰吞噬了大半,踉跄着向后倒去。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红色光正站在他侧后方三四步的位置,烈焰剑的剑身上还跳动着未散的火焰。韩枫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迎上了另一波从裂隙中涌出的怪物。
青色光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青木剑带着五行能量的流转,一剑劈开两头靠在一起的病毒兽。三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各自负责一个方向,暂时稳住了阵脚。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裂隙侧面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身战甲的颜色太不起眼了,灰蒙蒙的,像是刚从灰尘里捞出来的一样,混在灰紫色的天幕和烟尘里几乎看不清楚。他的动作极轻,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他站在裂隙边缘看了几秒钟,目光在三道光芒之间扫过,最终落在了红色光的身上。
他动了。
灰色光的身影如同一道无声的箭矢,贴着地面掠过,精准地切入红色光与最近一头病毒兽之间的缝隙。他的右手探出,五指扣住红色光肩甲的边缘,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一拉——红色光猝不及防,重心被那一拽带得偏移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整个人已经被拽离了主战场。
“谁——”韩枫的声音被风声吞掉了大半,他脚下踉跄着试图稳住身形,可灰色光的速度太快了,那股拽着他的力道又太突然,他整个人被拖着滑行了将近十米,脚跟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等韩枫终于稳住重心转过身来时,他和灰色光已经站在了广场边缘一处废弃花坛的后面。花坛的矮墙挡住了主战场那边的视线,裂隙的光芒从矮墙上方透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亚空间怪物的嘶吼声还在响着,隔着那道矮墙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是谁?”红色光握紧烈焰剑,剑刃上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警惕地盯着对面那道灰色的身影。
灰色光没有回答。他站在几步之外,灰蒙蒙的战甲在昏暗里几乎要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他抬手,从能源核心中幻化出一张泛着暗灰色光芒的卡片,卡片边缘流转着细碎的光纹,像一层薄薄的雾霭在表面流动。他将卡片对准灰光腕的卡槽,缓缓按了下去。
“Invisibility Descends(隐身降临)。”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灰色光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先褪色,然后是轮廓,然后整片灰色的战甲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一道一道地消失在空气中。前后不过两秒钟,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昏暗。
韩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烈焰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可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能量波动的余震,那个人像是真的从这个空间里被抹掉了一样。
“装神弄鬼……”韩枫咬着牙,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花坛的矮墙、脚下碎石堆、侧面的路灯杆、头顶灰紫色的裂隙边缘——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力道从他左侧腰后袭来,像一只突然凝实的手掌裹着劲风,精准地拍在他的腰甲上。韩枫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右侧踉跄了两步,烈焰剑挥出去劈了个空。他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右侧肩膀又挨了一下——比刚才那下更重,像是用拳头砸的,战甲上传来沉闷的碰撞声。
“出来!”韩枫怒喝一声,身体猛地旋转一周,烈焰剑在身周划出一道灼热的弧光。可那道弧光除了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之外,什么都没有碰到。下一秒,一只脚从上方踹了下来,裹着灰色的能量,狠狠踩在他的后背。
韩枫被这一脚踩得向前扑了出去,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他撑着烈焰剑想要站起来,可后颈又挨了一记手刀,打得他眼前一阵发花,刚刚撑直的手臂又软了下去。
“你他妈——”他的骂声还没出口,腰腹又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踹得离地,横飞出去,撞在花坛的矮墙上。碎石簌簌落下,战甲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
隐身状态下的灰色光就像一个抓不住的影子。他的攻击没有规律,拳脚从各个方向交替出现——上一拳砸在面甲上,下一脚就踢在膝盖弯;刚闪开左侧的肘击,右侧的掌刀已经劈在了脖颈侧面。红色光完全陷入了被动,他像一只被关在看不见的笼子里的困兽,每一次挥剑都扑空,每一次格挡都慢半拍,烈焰剑的光芒在夜色里闪烁着,照亮的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和满地的碎石。
终于,灰色光现身了。
他在韩枫头顶上方三米处显出身形,灰蒙蒙的战甲在那一瞬间由透明凝为实体,像一幅画卷从模糊突然变得清晰。他俯冲下来的速度极快,右腿伸展,脚底裹着灰色的能量,精准地踹在红色光的胸口。
“嘭!”
红色光的身体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径直升向七八米的半空。他还没从胸口那股剧痛中缓过来,灰色光已经追了上来——他蹬地跃起,在半空中追上了红色光上升的身体,双臂一张,从背后死死箍住了红色光的躯干。
“往下砸。”灰色光的声音终于响了一次,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抱着红色光的身体翻转了半圈,头朝下,背朝上,像一枚从高空中坠落的炮弹,裹着两人身体加起来的重量和俯冲的加速度,朝着地面猛坠下去。红色光的面甲朝下,他只能看到花坛的地面正在急速逼近,碎石、灰土、半截废弃的砖块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轰——!”
红色光的头部和颈部率先着地。金属面甲与碎石地面碰撞的巨响震得周围的地面都在颤抖,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红色的光纹从战甲上剧烈闪烁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矮,差点熄灭。
韩枫趴在坑底,头部着地的冲击让他眼前全是破碎的白色光斑,耳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烈焰剑不知何时已经脱手,掉在几米外的碎石堆里。他试着撑起手臂,可颈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的手指直接失了力气,整个人又砸回地面。
灰色光落在他旁边。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红色光,灰蒙蒙的面甲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纹路,隐身时间已经只剩最后十几秒,但他要做的从来不只是消耗。
灰色光后退了两步,重新隐入了花坛最深的阴影里。他靠在矮墙上,从能源核心中缓缓抽出了另一张卡片。那卡片比刚才那张更暗一些,边缘流转着一种类似于油彩在水中晕开的浑浊光泽,表面没有任何具体的纹路,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着颜色的光晕。
“Phantom Frame Descends(幻躯降临)。”
他将卡片插入灰光腕的卡槽,机械音响起的瞬间,他周身的灰色能量开始蠕动、翻涌、重新塑形。那过程并不痛苦,却有一种异样的违和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层新的外壳覆盖,肩甲的弧度变了,胸甲的厚度变了,连头盔的轮廓都在重新拉伸、重新固化。
几秒钟后,灰色光站在阴影里。可他已经不再灰色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覆盖着翠绿色甲片的手臂,看着青木剑在他掌心重新凝聚的虚影,看着那套属于青色光的战甲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上。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泛起一道微弱的青色光纹,然后缓缓熄灭。他学着周莲的步态走了两步,肩膀的幅度、膝弯的角度、落地的轻重——全都调整到了与那个人几乎一致的状态。
然后他走出了阴影。
坑底的韩枫还在尝试着撑起身体,烈焰剑歪在旁边的碎石里,面甲的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视野还是模糊的,耳鸣声也没有完全消退,可他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踩在碎石上的音色他见过太多次了。
“周莲?”韩枫撑着地面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那道青色身影正缓步朝他走来。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套战甲、那个步态、那股五行能量的余韵——全都对得上。
“你怎么来了?那边怪物解决完了?”
青色光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了韩枫面前,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韩枫没有起疑。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队友之间的靠近再正常不过了。他甚至觉得周莲是来拉他一把的,毕竟他刚才那一下摔得太重了,颈椎到现在还在发疼。他朝青色光伸出手:“拉我一把,我刚才被那个灰色的阴了一把——”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青色光抬起了手。掌心向上,青色能量在掌中凝聚成一柄短刃的形状,那短刃的尺寸比青木剑更紧凑,更适合近身刺击。韩枫看着那柄短刃在他面前凝聚成型,脑子里还在想“周莲什么时候练了这么一手”,然后那柄短刃刺了过来。
太快了。快到韩枫连变色的反应都做不出来。短刃精准地刺入了红色光战甲脖颈处那道因为刚才头部着地而龟裂的缝隙,穿过甲片之间的薄弱点,贯穿了战甲内部的能量核心。韩枫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只感觉一股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
他低下头,看到那柄刺穿他胸口的短刃正在缓缓消散。透过破碎的面甲,他看到那套青色战甲的面部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翠绿的光晕在头盔上褪去,像一层涂料被风干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底色。那些刻意模仿的青色纹路一道一道消失,肩甲的弧度往回缩,胸甲的厚度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韩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一片薄薄的纸被风吹着,“你不是……”
灰色光站在他面前,灰蒙蒙的面甲终于彻底取代了那层幻壳。他的姿态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红色光胸口那道正在扩散的裂隙。
韩枫的身体开始向后倒去,红色光战甲的甲片从胸口开始一片一片剥落,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夜风里。他的目光越过灰色光的肩膀,落在主战场那边蓝色光和青色光还在与病毒兽搏斗的方向——他看到了沈屿转身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又因为被两头怪物缠住而转了回去。
那一眼是最后一眼。
红色光战甲的最后一枚甲片消散时,韩枫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作了光点。烈焰剑在碎石堆里黯淡下去,剑刃上的火焰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截普通的、冰冷的金属。灰色光弯腰,捡起那柄剑,随手甩进裂隙深处,然后转过身,踩上花坛矮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灰色光芒重新覆盖上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第三步踏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透明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主战场上,蓝色光刚刚劈开最后几头病毒兽,青色光也收剑退了两步。墨绿色的体液在地面上留下大片的灼痕,裂隙正在缓缓收缩,灰紫色的光芒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沈屿喘着粗气转头寻找红色光的身影,却只看到远处花坛那边地上一道焦黑的痕迹和翻飞的碎石。
“韩枫?”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沈屿跑过去。当他绕过花坛的矮墙看清坑里的景象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冷了大半。坑底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一道深深的撞击痕迹和几缕尚未散尽的红色光点,像烛火熄灭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余温。烈焰剑不见了,战甲的碎片不见了,连一丝属于韩枫的气息都消失了。
“韩枫!”沈屿冲进坑里,跪在地上。他的手掌按在那些残存的红色光点上,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空气,“韩枫!你在哪?!你出来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边缘回荡着,没有回应。那些红色光点在他掌心下渐渐暗下去,最后彻底消散了,像是被夜风一点点吹走的灰烬。
周莲从后面跟过来,站在矮墙上,低头看着坑底的沈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消散的红色光点上,片刻后开口了:“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灰色光隐身离开的尾巴。”周莲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韩枫被骗了。他看到‘青色光’,没有防备。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沈屿猛地站起来,膝盖还没恢复力气,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一条命就没了,你说仅此而已?”
周莲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裂隙合拢的方向,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这就是颜色战士的宿命。灰色光有自己的愿望要赢,韩枫有自己的愿望要撑。两个人对上了,死一个,留一个。很公平。”
“公平?”沈屿的声音在发抖,“这叫什么公平?”
周莲没有看他。他跳下矮墙,朝着街道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才停了一下,侧过头,丢下一句不带温度的话:“你觉得不公平,那就去赢,赢到最后改变规则。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到的话。”
他的身影融入了夜色里,青色战甲的光芒在路灯之间一闪,便消失了。夜风从裂隙合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墨绿色残留的腐蚀气息,灌进沈屿的领口。
沈屿一个人跪在碎石坑里。膝盖下面的石头硌得生疼,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那些红色光点时留下的微凉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嵌着碎石的粉末,指尖还在抖。
韩枫没了。那个在烧烤摊接过周莲啤酒的人,那个在裂隙前用烈焰剑气替他挡下怪物的人,那个笑着说了句“这小子还不错”的人——没了。
沈屿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道细小的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明了一点。他抬起头,望着周莲消失的方向,又望着广场对面那片合拢的裂隙,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泛着微光的蓝色腕轮上。
“我会赢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不是用你们的方式。我会证明,不用杀人也能赢。我一定会。”
夜风把他的话卷走了。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路灯亮着的那条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