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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糕头朝下

颜色战士之无法生存

沈屿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消防栓上坐下。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还好吧?”沈屿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

沈芯语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谢谢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沈屿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亚空间里自己挡下黑暗脉冲的事。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那种情况,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咱俩都是颜色战士,总不能看着你挨揍不帮忙。”

沈芯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你人真好。跟江小凯不一样。”

“江小凯?”沈屿侧过头看她,“他怎么了?”

沈芯语终于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姐的事,我找过他。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连报警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小凯是负责那个案子的警察,他听了我的情况,说会帮我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后来呢?案子没进展,赵海涛跑了,金灿……金灿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姐就那么白死了。”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芯语通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这个姑娘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可眼神里的东西,比他要沉重得多。

“你姐……是怎么走的?”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沈芯语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年我十五岁,我姐二十三。她在厂里上班,每个月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姓赵,说自己要做生意,缺启动资金,我姐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给了他。结果呢?那个姓赵的跟金灿是一伙的,钱到手就跑了。我姐去要钱,被金灿推了一把,头撞在台阶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沈屿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胸腔发闷。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掉在石头上。

“所以我成了颜色战士。”沈芯语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白色连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要向金灿复仇,我要赢到最后,我要用那个愿望复活我姐。”

她转头看向沈屿,眼神里的恨意和执着几乎要溢出来:“你也是颜色战士,你知道那种感觉吧?为了一个人,什么都愿意做。我姐就是我的全部,她没了,我活着就只剩这一个念头了。”

沈屿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起周莲为了蒋申连命都可以不要,想起江小凯为了活下去的执念,想起自己一次次在战斗里挣扎、犹豫、痛苦——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资格去评判任何人。每个人走上这条路,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些理由明亮,有些理由沉重,有些理由浸着血和泪。

“我理解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真的。”

沈芯语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认识的另一个颜色战士,周莲,他也想复活一个人。他为了那个人,也什么都愿意做。”沈屿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也知道那种想保护一个人的心情。虽然我不赞成你们互相厮杀,但你的理由……我尊重。”

沈芯语盯着他看了很久,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别人都劝我放下,只有你说理解我。”

沈屿挠了挠头,也笑了:“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天真吧。”

两人在巷子里坐了很久,夜风把泪痕吹干,路灯把影子拉得更长。后来沈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沈芯语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还得上班呢。”

沈芯语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微微发烫。

从那天起,沈芯语开始给沈屿发微信。

一开始还挺正常。她问沈屿在干什么,吃了没,有没有去亚空间。沈屿都老老实实回,偶尔还发几个搞笑的表情包。过了两天,话题就歪了。

沈芯语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件浅紫色的睡裙,吊带款式,薄薄的丝绸料子,领口开得有点低。她附了一句:“你觉得这件好看吗?”

沈屿正在吃泡面,看到照片差点把汤喷在手机屏幕上。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憋出一句:“还行吧。”

沈芯语秒回:“那这件呢?”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白色蕾丝边的,比刚才那件更……清凉。

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一直红到耳根。他深吸三口气,才重新拿起手机,用尽毕生定力回复:“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不会挑这个。”

沈芯语发了个“嘻嘻”的表情,然后说:“你真是个老实人。”

再后来,沈屿收到的图越来越离谱。甚至有几张是内衣款式,黑色的,白色的,带蝴蝶结的。沈屿每次点开都觉得手机在发烫,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他活了二十多年,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哪见过这种阵仗。偏偏沈芯语还追着问:“这个好看吗?”

“那个会不会太露了?”

“你帮我选选嘛。”

沈屿只能硬着头皮回:“第一件还行。第二件也挺好,要不你问问你朋友?”每次都像是参加了一场精神上的高考。

一周后,沈芯语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约你出去。”

沈屿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心跳突然加速。约……约他?甜甜的恋爱,终于要轮到他沈屿了吗?他几乎是颤抖着敲下两个字:“有空。”

沈芯语发来一个定位,是城南新开的游乐园,附了一句:“明天早上十点,不见不散。”

那一晚沈屿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甚至提前挑好了衣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你今天真好看”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城南游乐园的阳光格外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沈屿到的时候,沈芯语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扎了个高马尾,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得比上周在巷子里明亮了许多。她手里拿着两张门票,冲沈屿挥了挥:“你来啦!快走快走,我要玩激流勇进!”

沈屿还没来得及说“你今天真好看”,就被她拽着跑了进去。

激流勇进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沈芯语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沈屿湿透的头发说像落汤鸡;过山车俯冲的时候她全程在喊,声音比旁边的陌生人还大;大摆锤下来之后沈屿腿都软了,沈芯语却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拍大头贴。

大头贴机器里,沈芯语凑得很近,比了个剪刀手,沈屿在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照片出来的时候,他看着屏幕上两个人并肩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的风。

玩累了,两人坐在游乐场边上的台阶上,一人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沈屿的是巧克力味,沈芯语的是草莓味,粉色的冰淇淋球在甜筒上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沈芯语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然后很自然地往沈屿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沈屿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生怕一动就把她惊走。

“沈屿。”沈芯语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颜色战士的事。”

沈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清了清嗓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想阻止大家互相厮杀,颜色战士的力量不应该用来内斗。你看,周莲是为了救人,金灿是为了找乐子,每个人都走错了路。如果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望着远处的摩天轮,语气里带着那种他一贯的、天真的坚定。沈芯语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像是真的在认真听。

可沈屿没注意到的是,沈芯语的左手正悄悄地从他背后绕过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她的指尖一点一点探向他外套的口袋——那里,蓝色卡片的轮廓微微凸起。

沈屿还在说:“所以我觉得,只要我们肯沟通……”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钻进了他的口袋。

沈屿猛地低头,正好看到沈芯语的手指已经捏住了蓝色卡片的边缘,正往外抽。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甜蜜、所有关于“甜甜的恋爱”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碎得稀里哗啦。

“你干什么?!”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动作太急,手肘撞在沈芯语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都推了出去。

沈芯语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冰淇淋从甜筒上脱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粉色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草莓味的冰淇淋球朝下,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摔成了一滩粉色的泥。

沈屿攥着那张被抽出一半的蓝色卡片,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的冰淇淋,又看着沈芯语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却只挤出一句:“你……”

沈芯语站在两步开外,没有了刚才靠在他肩上的温柔,没有了拍照时的灿烂笑容。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把所有的柔软都封在了冰层下面。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在过山车上尖叫的姑娘,“我就是想偷你的卡。让你失去资格,少一个对手,我就多一分赢的希望。”

沈屿攥着卡片的手在发抖,分不清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起这周以来那些睡衣照片、内衣款式,想起游乐园里的激流勇进和大头贴,想起刚才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时那股洗发水的香味——原来全是假的。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笑、所有的“你真好”,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偷走他的卡。

“你……”他咬着牙,声音沙哑,“你不能这样。我们是朋友。”

“朋友?”沈芯语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自嘲和冰冷,“沈屿,你真的太好骗了。我说什么你都信,我发几张照片你就以为我喜欢你?你也太天真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摔烂的冰淇淋甜筒,看了一眼那摊粉色的痕迹,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还是那么亮,游乐场的音乐还在放着,旁边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可沈屿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摊摔烂的冰淇淋,粉色的,黏糊糊的,在水泥地上慢慢融化。

“沈芯语。”他喊了一声。

沈芯语脚步顿了一下。

“我确实好骗。”沈屿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沙哑,“我确实天真,确实容易相信别人。但你偷我卡这件事,是你错了。不管你有多大的理由,用骗来的手段去赢,这条路走下去,你和你姐会越来越远。”

沈芯语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用不着你教训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见面,我会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说完,她快步走进了人群里,白色短袖的背影被游客的身影渐渐淹没,很快消失在了游乐场的转角处。

沈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蓝色卡片,卡片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巧克力冰淇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了大半,黏腻的糖水顺着甜筒滴落,在手指上留下黏糊糊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甜,看着像糖,咬下去却是苦的。

他把化掉的冰淇淋也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糖水,转身朝游乐园出口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游乐场喧闹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