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博文始终无法准确定义对林鲸落的情愫起源。就像深秋的薄雾,当察觉到沁凉时,衣襟早已浸透寒露。
小时候,杨博文的母亲为了培养他,在他刚学会走路时便将他送进了舞蹈教室。起初,母亲并没有期望他成为一名古典芭蕾舞者,只是希望他能通过舞蹈锻炼身体、培养气质。然而,当母亲得知自己无法再生育第二个孩子时,所有的期望与压力便落在了杨博文稚嫩的肩膀上。
他对现代舞充满了兴趣,一直在舞社学习。然而,母亲突然改变了主意,强行将他从现代舞社带走,送进了古典芭蕾的课堂。古典芭蕾与现代舞截然不同,它有着严格的体系,追求外开、伸展、绷直的美感。因此在他身上刻下印记:足尖鞋磨破的伤口尚未结痂,又被开胯器撕裂出新痕。更衣室镜中倒映的不仅是淤青遍布的躯体,更是一个逐渐被抽离灵魂的空壳。
为了逃避这种痛苦,杨博文常常躲在储物间里,偷偷练习现代舞。直到那个夜晚,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储物间的门缝,他看到了一个令他心颤的画面——林鲸落,那个少女,在月光下即兴跳起了街舞。她的耳机滑落,音乐外放出来,竟然是肖邦的《夜曲》与电子鼓点的混搭。她旋转时带起的风掀动窗帘,碎钻般的星辉在她发梢跳跃,像现代舞剧里冲破第四面墙的精灵。那独特的旋律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仿佛有一种魔力,深深吸引了他。
林鲸落注意到了门缝后的杨博文,突然推开了储物室的门,撞破了他的秘密。慌乱中,杨博文衬衣上的纽扣掉了一颗,林鲸落捡起纽扣,轻笑道
林鲸落“像不像《天鹅湖》里王子掉落的宝石?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林鲸落“你跳的明明是天鹅在撞笼子呀。”
林鲸落瞥见了杨博文熨烫平整的芭蕾舞鞋,心里明白,他真正喜欢的或许是现代舞,而古典芭蕾不过是父母的强加。她蹲下身,伸出手,轻声问道
林鲸落“我赌你的现代舞比天鹅更自由,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跳舞吧!”
林鲸落俏皮地伸出纤细的小拇指,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杨博文的手,引导着他做出同样的姿势。两人的小拇指缓缓勾连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许下某种特别的约定。这一刻,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气息。
林鲸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当林鲸落的微笑在那一刻绽放,那抹温柔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下的细碎光影,悄然镶嵌进了杨博文的心底深处。这笑容不仅仅是一瞬的璀璨,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渴望被认可的大门。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于现代舞的执着、那颗追求自由的灵魂,原来真的有人能够欣赏,真的有人愿意为之驻足凝望。
林鲸落“那你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街舞呀?”
杨博文低垂着视线,目光落在林鲸落帆布鞋上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上。那明亮的黄色仿佛带着生命,在黯淡的角落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紧紧握住林鲸落伸来的手,仿佛握住了穿透阴霾的一缕阳光,再也不愿放开。
——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杨博文偷偷练习现代舞的事最终还是被母亲发现了。他被罚跪琴房整整一天,指尖被琴键割伤,血迹早已凝固,脸上的泪痕也未能换来母亲的怜悯。就在他心灰意冷时,窗户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鲸落像穿越暴风雨的夜航鸟翻窗而入,往他渗血指尖贴创可贴的动作,比天鹅梳理羽毛更轻柔。
她忽然摁住琴键,制造出一阵噪音,另一只手捏了捏杨博文的脸,杨博文瞥见她手腕处的绑带,林鲸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林鲸落“太平缓了,要不要试试我的节奏?”
林鲸落“伤疤是勋章哦,证明我们还活着!对了,还没介绍我自己吧,我叫林鲸落,二木林,鲸落的鲸落。”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杨博文想,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还想对她说谢谢给了他勇气去跳现代舞,去反抗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份光亮,但那是他儿时最美好的一部分。然而,他没想到,这一等,竟是九年。
再相遇时,沵城一中的梧桐叶正簌簌坠落。林鲸落站在公告栏前念新生名单,帆布鞋换成马丁靴,唯有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与当年别无二致。杨博文喉结滚动着那个辗转九年的名字,却见她目光掠过他校服上的铂金胸针,眸中只剩礼貌的陌生。
林鲸落却并未认出杨博文,或许在她的世界里,那个曾经带着婴儿肥、热爱现代舞的男孩早已随着时光的落幕而谢幕,成为了过去式。

温澜鲸“写了很久的一篇番外,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