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液在托盘里结成冰晶的那个清晨,林暮辞在暗房角落发现江逸遗留的钢笔。笔帽内壁刻着极小的"J&M",墨囊里残余的蓝黑墨水已经凝固成珊瑚礁的形状。他把钢笔贴在耳畔摇晃,听见细碎的结晶声,像少年最后一次拥抱时,校服纽扣刮擦他锁骨的轻响。
阁楼通风管传来野鸽的咕哝。林暮辞将偷拍的底片浸泡在冰醋酸里,画面中的江逸正在显影液里缓慢溶解——先是发梢,然后是虎口的星座刺青,最后是锁骨上那颗虚构的红痣。定影液突然沸腾,气泡裹着银盐颗粒爬上他的手背,在皮肤表面烙下微型的北斗七星。
梧桐叶停止出现在课桌里的第七天,林暮辞在图书馆《拜伦诗选》中发现夹着的船票。泛黄的票根上印着"江城-临洲 2035次",日期栏被钢笔涂改成他们初遇的日期。借书卡显示借阅者编号恰是江逸的学号,最后一栏还书日期印着鲜红的"逾期"。
他带着船票找到码头时,摆渡人正擦拭生锈的舷梯。"这班轮渡三年前就停运了,"老人指着对岸坍塌的灯塔,"自从有个少年在这里..."话音被突来的江风绞碎,林暮辞握紧船票的指节泛白,票根边缘的锯齿忽然变得锋利如鲨鱼的齿列。
暴雨在午夜叩击暗房的通风口。林暮辞将二十八封未寄出的信用红绳捆扎,最外层裹着江逸留下的白衬衫。墨水瓶被狂风掀翻时,蓝黑墨水正沿着木纹爬向那叠信笺,将"江逸亲启"的字样泡发成模糊的泪痕。
他在墨迹中看见扭曲的镜像:江逸蜷缩在陌生阁楼的行军床上,月光从霉变的墙纸裂缝渗入,在他脊背上切割出栅栏状的伤痕。少年颤抖的指尖在墙面刻着"暮辞",石灰粉混着血渍簌簌坠落,像极了那年他们在生物教室沾满鳞粉的蓝闪蝶。
解剖课的新标本浸泡在淡绿色福尔马林里。林暮辞的柳叶刀划开鲫鱼鳃盖时,发现鳃丝间卡着半片银杏叶——正是江逸转学那日粘在裤脚的叶片。教授突然关灯展示荧光标本,黑暗中的鱼鳃竟发出幽蓝磷光,与江逸在他虎口画的星座完美重叠。
暴雨突至时,他抱着解剖笔记冲进车棚。江逸的单车链条早已锈成赤红色,车筐里积满的雨水漂浮着梧桐叶碎屑。林暮辞的指尖触到坐垫夹层鼓起的异物——是包在防水袋里的磁带,标签上潦草写着"给总是低头的月亮"。
物理实验室的示波器泛着绿光。林暮辞将磁带塞进老式录音机,江逸的呼吸声突然撞破寂静:"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窗外的海蟑螂在啃食月光..."背景音里有遥远的汽笛和潮汐,少年清哑的嗓音切割着示波器上的正弦波。
"昨天在二手店找到本《飞鸟集》,第32页被咖啡渍晕染的那句,恰巧是你眼睛的颜色..."录音带突然卡顿,林暮辞疯狂转动旋钮,听见江逸最后的呢喃:"暮辞,我好像变成你画里未点睛的龙..." 断续的电流声化作银针,将这段声波永久刺入他的鼓膜。
冲洗照片的显影液突然溢出托盘。林暮辞在红光中看见无数江逸从相纸里浮出——十四岁在操场投篮的江逸,十五岁在暴雨里画星的江逸,十六岁在船票背面写诗的江逸。他们穿透暗房的墙壁,带着海盐与铁锈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
定影液里的银盐开始逆向结晶。林暮辞的瞳孔里映出正在坍缩的江逸,少年的骨骼化作磷虾群,血液凝成赤潮,最后的心脏搏动在显影盘里激起涟漪。暗房门突然被撞开,图书管理员看见少年跪在满地狼藉中,捧着未显影的相纸贴在胸口,像抱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
退潮后的滩涂布满搁浅的水母。林暮辞赤脚踩在冰冷的淤泥里,裤脚沾满发光的夜光藻。江逸的帆布鞋卡在礁石缝中,鞋带系着他们曾在旧货市场买到的海螺。当他将海螺贴在耳畔,听见的却不是潮声,而是那盘磁带里缺失的段落:
"今天在码头看到有人放生锦鲤,它们逆着污水游向大海的样子,多像我们..." 浪花突然扑灭海螺里的声音,林暮辞的指腹摸到螺壳内侧的刻痕——是江逸用美工刀刻的残缺笑脸,嘴角处沾着已经氧化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