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的黄昏

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打黑板的声响惊醒了窗棂上的尘埃。林暮辞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第17道辅助线，老式吊扇投下的光影将余弦函数切割成碎片。江逸的胳膊肘突然撞过来，带着夏末未褪尽的温度："喂，借我看看第三题。"他校服袖口蹭过林暮辞的手背，残留着晨跑时沾上的青草汁，在皮肤上晕开一抹薄荷般的凉意。

下课铃撕破沉闷空气的刹那，江逸从书包夹层掏出的铝罐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凝结的水珠顺着罐身滚落，在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海域。"最后一罐了，"他献宝似的把橘子汽水推过课桌中线，食指勾住拉环的动作像在解开某种封印，"你听——"金属撕裂的"咔嗒"声混着气泡喷涌的细响，碳酸的甜香猛然炸开，惊飞了林暮辞睫毛上停驻的粉笔灰。

天台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呻吟。江逸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水泥台阶，染着蓝墨水的裤脚扫过覆满苍苔的扶手。他半个身子探出锈红的栏杆，衬衫下摆立刻被江风灌满，鼓成透明的帆。"快看！"他回头时发梢扫过林暮辞的镜框，远处货轮的汽笛正将夕阳切成流金的薄片，"那些光斑像不像会游泳的星星？"

林暮辞小口抿着过甜的汽水，铝罐外壁的水珠渗进掌纹。江逸倚在栏杆上仰头畅饮，喉结滚动的频率与江浪拍岸的节奏悄然共振。少年后颈沁出的汗珠顺着脊椎线滑进衣领，林暮辞突然注意到他左耳垂上有颗小痣，随着咀嚼肌的牵动时隐时现，宛若宣纸上偶然溅落的墨点。

"生物老师说荧光乌贼只能活一年，"江逸忽然转身，手肘压着栏杆向后仰，"它们在死前会把整个大海都点亮。"余晖从他睫毛间隙漏下来，在脸颊投下颤动的金箔。林暮辞的舌尖还残留着橘子香精的涩，某个瞬间他错觉江逸的瞳孔里真的映出了发光的海洋生物，那些幽蓝的光点正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江逸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锈蚀的栏杆上敲击，哼着走调的《菊次郎的夏天》。林暮辞发现他小指有道新鲜的划痕，血珠凝成珊瑚色的痂——或许是晨读时帮自己撬开生锈储物柜留下的勋章。晚风突然转了方向，将橘子汽水的甜腻与江水的腥咸糅合成奇异的香水，长久地滞留在林暮辞的校服领口。

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江底，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江逸突然凑近，带着柑橘气息的呼吸拂过林暮辞耳际："你嘴角沾了汽水。"少年拇指擦过他唇角的动作太快，像一片云掠过灼伤的地表。林暮辞僵在原地，听见铝罐滚落楼梯间的空响在胸腔里不断回弹，而江逸弯腰捡罐子时，后腰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校服布料，隐约透出腰椎棘突的形状，如同未出土的蝶蛹正在挣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