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之种与迷失之花
这家精神病院有个潜规则:天黑后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
17岁的左奇函一直以为自己是新来的实习医生,直到18岁的病友张桂源把他拽进浴室,在哗哗水声中贴着他耳朵说:“你病历上写的是重症患者,和我同房一年了。”
左奇函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冷笑:“证据呢?”
张桂源突然咬破指尖,在他掌心写下一串血数字:“这是你去年今天,亲手刻在我背上的密码。”
当晚,走廊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张桂源一把捂住他嘴:“别出声——这次是来抓你的。”
墙上的血手印突然开始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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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咱就这么开始讲了。我叫左奇函,十七岁,大概。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这股消毒水味儿能呛死人的鬼地方了,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床头卡写着“实习医生:左奇函”。
实习医生?我?脑子里空白一片,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毛都不剩。行吧,医生就医生,总比……隔壁屋那些强。
这地儿,青山精神病院,听名字挺绿意盎然是吧?呸。白天还好,顶多是哪个犄角旮旯突然爆出一阵哭嚎或者狂笑,听得你汗毛倒竖。可一旦天色擦黑,整个楼就跟死了似的,静得吓人,只有走廊尽头那破钟,“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得你心慌。
我来“上班”第一天,一个脸皱得像核桃的老护工就扯住我,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小子,听着,在这儿混,头一条规矩,天黑之后,不管谁敲门,都别应声!听见没?就当自己死了!”
我当时心里直翻白眼,至于么,搞得跟恐怖片似的。可这会儿,晚上八点,我缩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医生值班室”硬板床上,听着门外那种死寂,心里头那点不以为然早就喂了狗。那“滴答”声,像催命符。
这白大褂穿着也不得劲,空荡荡的,风一吹冷飕飕,好像我压根撑不起来似的。
隔壁屋住着谁,我不知道,只隐约听说是个“危险分子”,姓张。这让我每次路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都不自觉加快。
今天,是我“实习”的第三天。下午我去给一个叫何舒羽的女病人做常规检查,那姑娘瘦得脱了形,眼神直勾勾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快了快了……种子要开了……”。我问她什么种子,她突然扑过来,指甲差点划破我的脸,尖叫声能掀翻屋顶:“血!好多血!肥料!我们都是肥料!”
我被两个护工死命拉开,何舒羽被一针镇定剂放倒,像破麻袋一样拖走了。我靠在墙上,心砰砰直跳,手抖得厉害。肥料?什么他妈的肥料?
浑浑噩噩挨到晚上,我决定去公共浴室冲个凉,冷水或许能让我脑子清醒点。浴室里水汽氤氲,灯光昏黄,还接触不良地一闪一闪。我脱了白大褂,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冻得我一哆嗦,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确实被压下去不少。
正冲着,隔间的帘子“唰”一下被拉开了。
我吓一跳,猛地转身,水珠糊了一脸。门口站着个人,高高瘦瘦,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是隔壁那个“危险分子”。他头发有点长,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直直盯着我。
“左奇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我下意识抓过旁边的白大褂挡在身前,心里警铃大作:“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一个病人,怎么会知道我这个“新来实习医生”的名字?
他没回答,反而一步跨了进来,逼得我后退,脊梁骨抵上冰凉的瓷砖。水还在哗哗往下浇,把他病号服的肩头也打湿了一片。浴室里雾气弥漫,他那张脸在昏光下显得有点不真实。
“听着,”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混着水汽喷在我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你不是什么狗屁实习医生。你叫左奇函,十七岁,重症患者,住我隔壁,跟我同房一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就反驳:“放屁!我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病历是假的!”他打断我,眼神锐得像刀子,“是他们让你忘了!你看看你自己,像个医生吗?”
他猛地把我拽到墙边那面布满水渍的破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眼神里全是惊疑和慌乱,套着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活脱脱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哪有一点医生的样子?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嘴上却还在硬撑:“证据呢?你红口白牙一说我就信?”
他盯着镜子里的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要命,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突然,他抓起我的手,我下意识想挣脱,但他力气大得惊人。紧接着,他低头,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鲜红刺眼。
“你干什么!”我惊叫。
他没理我,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我摊开的掌心飞快地写画。冰凉的触感混着微痛,和温热的水流一起,刺激着我的皮肤。是数字?
他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带着股狠劲。
写完,他松开我,指尖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他抬起眼,依旧是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看着我说:“这是你去年今天,亲手用碎玻璃片,刻在我背上的密码。你说……要是哪天你忘了,就用这个提醒你。”
掌心那串用血写成的数字,在水流的冲刷下边缘有些晕开,但依旧清晰:740906。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冷水浇在我头上、身上,我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整个人像飘在云端,又像沉在海底。假的?白大褂是假的?医生身份是假的?连我的记忆……都是假的?我是病人?和这个……这个叫张桂源的“危险分子”,同住了一年?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浴室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随便的敲击,而是非常规律、非常清晰的:三下长的,接着两下短的。
三长,两短。
张桂源脸色骤变,刚才那股狠劲和复杂情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他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关掉了水龙头。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他在我耳边用气声急速地说,热气喷进我的耳朵眼:“别出声——这次,是来抓你的。”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抓我的?为什么?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我眼睁睁地看着浴室门口那面湿漉漉的墙壁上,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手印,凭空一点点显现出来。然后,像是有无形的笔触划过,手印旁边,开始浮现出数字。
鲜红的,还在往下淌着红色液体的数字。
59。
58。
57……
它在倒计时!
张桂源捂着我嘴的手收得更紧了,他的身体也紧绷着,我们俩紧贴着站在冰冷的瓷砖墙前,躲在昏暗的光线和残留的雾气里,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门外,那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极缓慢的……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滋啦……滋啦……
伴随着,还有一种细微的、仿佛很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传进来。
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