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临安城氤氲着槐花香,勾栏瓦舍的琉璃檐角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光晕。
易遇替我系上杏红披帛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腕间蛇鳞印记,那里正隐隐发烫——自半月前结缡,这个印记便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夫人今日倒肯让为夫伺候更衣了?"他噙着笑将龙凤佩系在我腰间,冰蚕丝绦带缠着指尖迟迟不肯松开。
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鸦青睫羽在瓷白面容投下阴影,分明是温润公子模样,偏生叫人想起深潭下盘踞的蛟龙。
自从结婚以来,易遇对我照顾无微不至,几乎到了饭来伸口、衣来伸手的地步。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样不好,可是易遇实在太粘人了,几乎哪儿都要跟着我。
成婚后,医馆基本歇业,易遇带着我去临安城到处走走,他说这是弥补我们以前没有好好享受的时光。
我们去临安城最大的瓦肆,易遇的掌心始终笼着我的手,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盏。
里头服装,饮食,理发,绘画,表演……吃喝玩乐购,应有尽有。
置身其中,眼花缭乱,妙不可言。
我们手牵着手在人群中漫步,看着人间热闹的烟火气息。
跟随着人流来到了这边最大的勾栏,它是百戏杂剧的演出场所,可最多同时容纳数千人。
勾栏的入口处,张贴着花花绿绿的‘招子’。
我转头问易遇:“好多人啊,平常也这样吗?”
他拿过我手里不吃的糕点,“应该是今日有什么特别的演出剧目。”
用手帕擦了擦我的嘴道:“像很多名角的节目,就会出现一票难求的情况,还会有人从他人手中溢价求座。”
我待他擦净后,点点头,牵着他走到一处人群密集的地方,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旁边有人讨论着。
路人甲:“听说这次只放出两张特票?而且还是开场前才抽?”
路人乙:“ 对啊,好几个名角,又是第一次试演,所以搞了着花样。”
路人丙:“ 啧啧,真会做生意。”
路人甲:“ 可不是,多了个财大气粗的老板只会之后,倒是豪横起来了。”
路人乙:“ 抽到的人最后还有礼品拿呢,听说好像是以前什么吴越国的东西。”
路人甲:“ 传的神乎其神,什么可穿古通今,联通神明,依我看呐,就是故弄玄虚。”
“ 有兴趣?”易遇低声问道,俯身在我耳边轻语。
“ 看你听得有些出神,要不要也去瞧瞧。”他伸手拂过我耳边的碎发。
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刚成亲也不能大手大脚花钱,“ 这种应该票价不低吧?”
“ 无妨。”易遇捏捏我的手。
“ 我想去,你就当陪我了,好吗?”我高兴地扑进他怀里。
他把我扶稳站好,稳稳牵住我的手,“ 里头人多,别走散了。”
我们买了两张票,然后各自选了一张带有数字的纸条。
装着纸条的木盒,很快见了底,这表明门票售罄了。
随着老板的一下敲锣声,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
老板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进入了正题,拿着一个上方开口的木盒上下左右晃了晃,然后伸手进去拿出两个纸团。
随着他缓缓打开纸团,不少人不自觉的仰起脖子朝前看去。
老板高声喊到,“ 第一位,一百二十六号。”
是我!
我激动地握紧了易遇的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臂示意。
“ 这里这里。”
我偏头看向身边的易遇,“ 竟然中了!今天运气这么好的吗?”
而我这时候却发现易遇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微微垂着头,敛眸似乎有些不适的揉着眉心。
“ 怎么了,是太累了吗?”
尾音还未落下,身边之人骤然睁开了眼。
这一眼锐利而泪桥,像是什么冬眠的野兽骤然苏醒。
他握着我的手松开,瞳孔有些失焦。
下一瞬他又恢复了熟悉的神色,快的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错觉。
流转灯光下,他低头朝我看来。
在我还未看清他眼中的情绪时,肩膀被人一拍,我下意识回过头去,是售票那个人。
他接过我手中的纸条,确认了一下,便对我道:“ 姑娘,随我进去吧。”
“ 好,我和我夫君说一声。”我点点头。
一个偏头,却见易遇正专注地注视着我,眼睛弯成了细月。
正说着,老板公布了第二个答案,正是易遇选的那一个。
“ 看来,今日确实幸运。”易遇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说着也将带有数字的售票递给售票员。
售票员不由惊讶,“ 两张票居然全被你夫妻二人抽中了,也是美事一桩啊。”
我看着易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中暗道:哪有什么巧合,都是易遇这条蛇妖搞的鬼。
他的手落在我腰上,轻轻点了点头,“引路吧。”
售票员伸手朝前,引领我们进去,“ 二位请随我来。”
他把我们引进戏棚里,在他离开后,其他观众也陆续进来了。
居然还配了吃食。我朝易遇指了指,易遇了然笑道:“ 这边价位更高,我们这里还是中心位置。”
我还想说什么,易遇盖住我的手,“ 嘘,开始了。”
悠扬的笛声似从天边而来。写他的幕布,随之还完了开,灯光渐渐刺破。灰暗如破晓时分
随着故事展开,细致的置景,演员的演绎,契合的音乐。让人在紧密的不断更迭的场景里不自觉专注。
戏台前,红烛高烧,剧中的杜丽娘在梦里遇见心爱的人,为情而死,柳郎又梦见她,杜丽娘为情复生。戏剧的氛围逐渐变得迷离,我忽然抓住易遇的衣袖。
“ 易郎,你看!” 我指向戏台两侧,竟然在寒冬里绽放的牡丹,血红的花瓣轻轻飘落在杜丽娘的肩头。
当猩红幔帐被阴风卷起时,我才惊觉这出《牡丹亭》竟是浸在血墨里写就的。
乐师们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胡琴的声音越发凄厉。
杜丽娘的水袖扫过楹柱,青砖地面瞬间绽开殷红牡丹,花蕊中探出无数工尺谱幻化的藤蔓。
易遇揽着我旋身避开袭来的绫罗,他的瞳孔瞬间变成竖线,蛇鳞纹路在颈侧若隐若现。
将我紧紧拉入怀中,迅速后退了三步,刚才坐着的太师椅已被藤蔓缠绕,化作了齑粉。
台下的观众仍在痴笑,他们的眼睛里仿佛开出了红色的小花。
“情丝织就的罗网。” 易遇冷笑着,指尖微微闪烁着青光。
我终于看到,那些藤蔓竟是由《牡丹亭》中的工尺谱幻化而成,每一根藤条上都浮动着唱词。
杜丽娘的水袖突然暴涨三丈,雪色绫罗缠住了我的脚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杜丽娘的面具裂开,竟露出我的脸。腕间的蛇鳞印记开始发烫,我看到易遇在某个雨夜,将心头的血滴在契约符咒上,看到他用千年道行换我一线生机。
当水袖紧紧勒住脖颈时,我反手抓住绫罗,任由锋利的缎面割破手掌。
无数记忆碎片刺入灵台:高楼林立的陌生世界,电子屏幕闪烁的幽光,还有......坠落时割裂云层的寒风。
易遇的蛇尾扫过烈焰,将我卷入怀中。
他蛇尾长悬,紧紧抱住我,“即使天道不允,我也要这世界记住,你是我从幽冥路上抢回来的新娘。除了我,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夺走你!”
意识模糊不清,我听见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我应该回到我的世界,强留的结果是消亡。
这些……是什么?我不是一直在和易遇生活吗?什么穿越?
他骗了你。
不,我不信,脑子疼的要爆炸。
妖风裹着腐臭突然逼至面门,戏台班主的面皮簌簌剥落,露出森森白骨:"无根无源的游魂最是滋补!"
“ 月娘,醒醒!”易遇的蛇尾卷着我腾空而起,漫天星子都在他眼中碎成锋利的冰碴:"幽冥路我尚能夺人,何况尔等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