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黑暗吞尽废弃仓库的光亮。
一缕单薄月光钻透龟裂破损的天窗,斜斜切落,落在积灰厚重的水泥地面上。空气里沉淀着经年不散的铁锈与尘土气息,死寂浓稠得令人窒息,连风都不愿在此停留。
轰隆——
沉重锈蚀的仓库铁门被蛮力狠狠撞开,刺耳的巨响骤然撕碎整片死寂。
一个浑身冷汗的男人踉跄闯入,鞋底摩擦地面带出慌乱的声响。他死死佝偻着身,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最后脱力般瘫坐在冰凉坚硬的地面。
冷汗浸透全身衣料,黏着皮肉,浸出刺骨的寒意。
“没追上……应该、应该没追上……”
破碎的呢喃碎在空旷仓库里。
那一种被未知事物牢牢窥探、无处遁形的阴冷压迫感,分毫未减,死死裹着他的四肢百骸。男人瞳孔震颤,视线疯了一般扫过梁柱、阴影、每一处黑暗角落,反复确认周遭空无一物,才堪堪松出一口气。
可当他缓缓抬头,刚刚落地的心,瞬间坠入万丈冰渊。
仓库立柱后方的深黑阴影里,一道诡异的人形轮廓静静伫立。
它的面部大面积塌陷残破,裂开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空洞,那片漆黑空洞之中,密密麻麻叠满了数不清的细小眼球。没有规整的口鼻轮廓,原本应该是下颌的地方空空荡荡。
万千细碎瞳仁,在清冷月色下齐齐微动,精准、漠然、毫无温度地锁定了地上的男人,像一台冰冷运转的监视器械,不带丝毫活物情绪。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碎男人的理智。他牙齿打颤,喉咙挤出破碎的呜咽,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缩逃:“别过来……别过来!”
极致的恐慌压垮所有底气,他猛地翻身爬起,拼尽一切力气向着仓库出口狂奔逃窜。
阴影里的诡异身影依旧静立不动,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残破的头颅,仿佛对猎物这场徒劳的逃亡,无动于衷。
夜色浓稠如墨,荒野四下无人,风声呼啸如泣。
男人亡命奔逃,求生的念头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神志。远方城镇微弱的灯火隐约可见,生路近在咫尺,希望堪堪燃起。
可路边厚重的阴影骤然蠕动翻涌,另一道畸形扭曲的形体,骤然从黑暗深处暴扑而出。
躯体错位畸变,骨骼突兀隆起,皮肉紧绷出非人的怪异弧度。压倒性的蛮力轰然压落,瞬间将奔逃的男人狠狠摁死在地面。
片刻后,那布满层层叠叠眼球的残破身影缓步走近,万千漠然的目光静静落在此处,无声宣判终局。
挣扎、哭喊、哀求,一点点微弱、消散、归于虚无。
荒野重归死寂。
两道非人般的诡异轮廓静立于月光与黑暗的交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一步,慢慢退入浓重夜色,最终隐没不见,只余下满地清冷月色,和散不去的冰凉死寂。
……
淅沥夜雨,将西大陆老城的巷弄彻底泡得潮湿冰凉。
昏黄老旧路灯穿透朦胧雨雾,在凹凸斑驳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细碎的光斑。潮湿晚风卷着细密雨丝扫过街巷,凉意贴肤,真实又清晰。
一名茫然的男人站在窄巷中央,微微喘息。
他叫魏奎,他的头脑十分清醒,没有昏沉,没有失忆。二十余年的生活片段完整地存放在脑海之中,每一件往事都有细节,有温度,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记得自己住在老城老街,记得今夜加班结束,打算抄近路回家。记得出门前锅里温着的清水,记得窗台那盆照料许久的绿萝。记得日常的作息,自己的喜好,记得昨日走过的街道,记得明天要处理的琐事。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和千千万万深夜归家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心底,一缕说不清缘由的别扭感正在悄悄冒出来,记忆里那条回家的近路,宽阔平整,街边商铺灯火连绵。可眼前这条巷子,墙皮剥落,杂草丛生,四下荒芜,巷尾铁门紧锁,看不到半点人间烟火。
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对不上。
魏奎微微蹙眉,心底浮起淡淡的慌乱。他点亮手机,屏幕蒙着一层薄薄湿气,时间显示正常,信号格满格。唯独定位,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地名。
纷乱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梳理,巷口骤然射来两道刺目手电强光,撕破朦胧雨幕,牢牢照在他身上。
“不许动!治安官!”
冷硬严肃的呵斥穿透雨声。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一地积水,由远及近。两名执勤的治安官身姿紧绷、目光锐利,迅速上前,将他合围在巷道中央。
刺眼光线晃得魏奎下意识抬手遮挡,普通人深夜被拦下来的本能紧张涌上心头。
“治安官,请问发生什么事了?”他压下心绪,轻声询问。
带队的治安官眸光沉沉,手电光束缓缓扫过他微湿的发梢、干净的卫衣、一尘不染的鞋底,最后落向他身后幽深的巷根阴影。
“出示身份。”语气刻板冰冷,不带丝毫缓和,“凌晨两点,说明你的行踪,为何滞留在这条封闭巷道。
封闭巷道?
魏奎骤然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去。
借着手电光亮,他才看清周遭真实的模样。巷道两端被生锈铁皮围挡封死,围挡上贴着褪色的施工警示牌,缝隙里杂草疯长,是早已废弃、完全不通的死角。
这里根本没有可供通行的道路。可他的记忆十分笃定,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
“我回家路过的。”魏奎如实作答,语气带着一丝本能的坚定,“我家就在前面老街,我每晚都从这里走。”
话音落下,两名治安官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一人俯身,将手电贴近潮湿地面。
雨水冲刷的墙根角落,一缕淡淡的暗红在积水中晕开,藏在阴影里,并不起眼,却透着异样。雨水不停落下,也没能将那痕迹彻底冲刷干净。
“这条巷道,围挡封闭拆迁已有整整三个月。”
治安官缓缓起身,声音确凿而冰冷。
“三个月来这里监控空白,没有人会从这里通行,不存在你说的这条归家近路。”
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荒谬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记得无数个夜晚走过这里,记得巷口的小卖部,记得夏夜蝉鸣,记得冬夜的寒风。那些回忆鲜活真切,没有半点破绽。
可围挡、荒巷、治安官的说辞、地面那道痕迹,全部都在告诉他,他记忆里的一切并不存在。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魏奎喉间发涩,低声辩驳,眼底盛满错愕与茫然,“我的记忆不会错,我真的一直走这里。”
他的过往完整连贯,找不到一丝裂痕。可现实,却处处和他的记忆相悖。
“这片区域不久前发生恶性刑事案件,你是现场唯一滞留人员。”治安官举起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他,语气不容置喙,“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冰冷的雨丝不断落在脸上,顺着下颌滑落,浸透衣领。魏奎僵立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治安官快速完成全身搜查,没有搜出可疑物品,戒备却丝毫没有放松。
“走。”
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踏着满地积水走出这条死寂废巷。
巷口灯光由暗转明,雨幕依旧朦胧。
魏奎被动前行,目光扫过路边荒芜杂草、生锈围挡、斑驳墙皮。
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陌生,可心底却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陌生,又隐约似曾相识。纷乱的思绪缠绕心底,他找不到答案。
巷口街边,治安车冷白的车灯刺破雨夜昏暗。车门合拢,淅沥雨声被隔绝在外,狭小车厢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电流嗡鸣,气氛压抑。
魏奎靠在车窗边,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望着窗外倒退的雨景。
他依旧坚信自己的记忆是没有问题的。
可现实不断向他抛出疑问:他记忆里的那条路,为何和现实中偏差那么大。
他还不知道,今夜这场意外的盘问,这场难以解释的记忆错位,仅仅只是开端。
有些异样,已经悄悄扎根在他的身上......2
劳斯这章看得我好上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