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囚笼，弥漫着廉价烟草和陈旧皮革混合的浑浊气味。
羽生柊月蜷缩在靠窗的角落，视线掠过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最终定格在驾驶座上木川脸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在引擎的噪音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透彻，“毕竟我也不想再回到伊藤那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实质的尖刺，轻易刺穿了虚伪的客套。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他挑起一边的眉毛，苍白的脸上带着审视。
木川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算计和不易察觉的贪婪：“急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故作神秘的语气，在柊月看来表演过了拙劣。
车厢内短暂的沉默被柊月打破，他的目光扫过前排两个沉默的打手：“除了我，你手上还有其他小孩吧？”
“咳咳，”木川像是被呛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有是有，但你放心，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他语气殷切，像是在推销一件稀世珍宝。
“毕竟其他人，”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欣赏，“可没有羽生柊月好看，也没有羽生柊月聪明。”
柊月没有再回应，只是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他高速运转的思绪。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睁开了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急切：“我想上厕所。”
“这……”木川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和犹豫，视线在前方两人和柊月之间逡巡。
柊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或者，”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亲自跟着我也行。”
“啧，我不是怕你跑掉。”木川像是被戳穿了心思，略显狼狈地辩解了一句。
他审视着少年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权衡片刻，“……行吧。”他示意停车，“小野，你跟我一起。”
破旧的公共厕所弥漫着浓重挥之不去的秽气。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羽生柊月和紧盯着他的木川两人。机会转瞬即逝！
就在木川叼着烟，不耐烦地掏出打火机的刹那，柊月动了。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并非纯粹的力量，一股无形的、凝聚的恶意伴随着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木川的颈侧！
木川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浑浊的眼睛瞪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柊月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立刻从自己破旧外套的隐秘夹层里掏出一部与他格格不入、镶着粉色亮钻的手机——那是从伊藤奈美梳妆台最底层“借”来的战利品。
屏幕亮起，一条显示着“录音已保存：03:42:15”的文件静静躺在那里。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那个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号码。
“喂，警察叔叔，你好，”少年的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与他此刻冷静的眼神形成诡异反差，“我要举报，有人贩卖儿童。”他清晰地报出了车牌号和此刻的详细位置。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起初带着公式化的温和：“小朋友，不要拿大人的手机开玩笑……”但当听到“贩卖儿童”这个冰冷的词组后，声音瞬间绷紧。
“警察叔叔，我没有骗你。”柊月的语气斩钉截铁，脚尖还泄愤似地踢了踢地上昏迷的木川。“那你保护好自己！记住，千万不要挂断电话！”接线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迫。
距离确实不远。不到十分钟，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郊区的宁静。
车内，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惊恐地推搡着驾驶座上同样面色惨白的同伴：“大哥！大哥！有警察！肯定是冲我们来的！”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猛地一哆嗦，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
“闭嘴！”他反手狠狠给了副驾一巴掌，声音因恐惧而扭曲，“笨蛋！现在开车跑才更可疑！快！下车跑！”
两人慌不择路地打开车门，像受惊的兔子般冲向旁边杂乱的灌木丛。然而，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冰冷的枪口和手电强光彻底封锁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男人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光芒瞬间熄灭，头无力地垂下，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小朋友，你没事吧？”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警官快步走到厕所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落在柊月身上时转为温和，“我是黑川警官。”
羽生柊月摇摇头，指了指脚下：“我没事，要有事的是他。”声音平静无波。
黑川警官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落在昏迷不醒的木川身上。当看到对方衣服上那几个清晰的、带着泥灰的鞋印，以及少年脸上那过于平静的神情时，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官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报警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受害者该有的状态。
警局里充斥着忙碌的嘈杂声、电话铃声和低沉的人声。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做完详尽的笔录后，一位面容和善的女警柔声问道：“好孩子，知道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柊月沉默地摇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子里确实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
家人的面容在记忆中温暖而模糊，但数字化的联系方式，那些需要精确记忆的部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浓雾。
“我只知道妈妈叫羽生琴月，爸爸叫羽生凌，家在神奈川。”他说出这两个名字时，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
听到他记得父母姓名，女警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好办多了，我们很快就能帮你联系上家人。”
她看着眼前少年过分瘦削的身形和略显空洞的眼神，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悯，“能跟阿姨说说，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吗？”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柊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塑胶椅冰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的裤子。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女警：“警察叔叔阿姨，伊藤阿姨……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指的是那个虐待他却又被他偷了手机的女人。
询问他的警官表情微微一滞，与黑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她……”黑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凝重，“出了点意外。我们找到她时，已经……被人灭口了。”他没有说得更血腥。
柊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含糊和未尽之意。他不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果然……死了。那些模糊记忆中关于“诅咒”和“灭口”的碎片似乎找到了印证。
羽生柊月在警局临时安置点度过了几天。父母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就在他几乎要被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早有所料的麻木淹没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警局门口。
来人是一位身形颀长的黑发青年，穿着简单的深色高专制服，外面随意套着件同色外套。
狭长的眼睛本该显得有些疏离，此刻却盛满了温和与关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额垂下的那缕奇特刘海和黑色的耳扩。他周身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气场。
“杰哥？”
几乎是脱口而出，羽生柊月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带着遥远的亲昵感，伴随着脑海里一些温暖却零碎的片段——夏日的蝉鸣，庭院里的追逐，还有眼前青年略显疲惫却依然温柔的笑脸。熟悉与陌生感猛烈地交织、碰撞。
“小柊月……”夏油杰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他几步上前，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平齐。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更能看清柊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突出的颧骨，以及宽大衣物下瘦骨嶙峋的肩膀。
这些景象与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调查报告里的文字瞬间重叠——营养不良、长期虐待、强迫劳动……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那双总是含笑或深沉的紫色眼眸，此刻骤然收缩，眼底深处迸发出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彻底唤醒，周身的气息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抬眸看向柊月时，所有的戾气又完美地收敛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无害的邻家兄长模样，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抱歉……”夏油杰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这句道歉沉重无比。他极少道歉，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被世界残忍磋磨过的孩子，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法将记忆里那个傲娇得像只小孔雀、会拽着他衣角讨要糖果的弟弟，与眼前这个瘦小、冷静得可怕、眼神深处藏着戒备与疏离的影子联系起来。
那份资料上简短的几行字，概括了这孩子七百多个日夜的地狱。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羽生柊月整个抱了起来。那轻盈的分量让他心脏猛地一沉——太轻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以后……一定要把他喂得胖一点，健健康康的。’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在他心底扎根。
当身体被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怀抱包裹时，羽生柊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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