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饮鸩止渴

自学府回来已是傍晚。和周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只余昭明与天命、李牧父子同行。太阳即将下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该是归家的时候，一路行来，却遇几个汉子绑了一头牛，已经放干了血，正合力抬着走。正是春耕的时节，牛作为耕田的主力，即便是平日都是不允杀害的，更何况是播种时节。昭明与天命对视一眼，正欲上前，李牧却是先他一步，上去询问：

“你们这是干什么？耕牛不可杀，此乃禁令。”

为首的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身板笔直，花白的胡子翘了翘，昂着头，他不认识昭明和国师，略略向李牧行了个礼：

“李大人明鉴，耕牛虽然重要，但是神谕之下，何敢不从，要是没有神灵庇佑，即便种下稻子，也不会丰收。不如就将牛杀了，祭祀神灵，即便种得少些，也可保一家温饱。李大人是父母官，想必不会为难老夫。”

李牧焦急，他自然知道重明被毁，百姓恐慌，与其整日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杀了牲畜，祭献信仰，来求得片刻的安稳。人族，是会饿、会生病、会衰老，会受伤，极其脆弱的生物，如何能与神明抗衡呢。他不由望向昭明二人，见圣君眉头紧锁，紧握着拳头，神色晦暗地低下头。小儿子捏紧他的手指，看着庞大、间或滴点血在路上的耕牛，害怕地往李牧身后躲藏。李牧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圣君已经来了固州，他可以修炼，也许还有......”

“圣君是大人物，他天生神窍，可以与日月同寿，也有其他许多国事要处理，岂能管到我们每个老百姓。老夫只是想给自己和家人留一条活路。李大人是好官，也莫要太过固执的好。”老人直接开口打断了李牧的话，亦不再多做纠缠，只是朝后面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便径直往前面走去。后面的几个汉子扛着牲口本就吃力，接到示意便也朝李牧点点头，直接跟着离开了。

是啊，平民的百姓何其无辜，因为害怕，因为恐慌，即便饮鸩止渴，也能求得片刻的心安，悬在他们头顶的，是生死威胁，是千万年来，更古不变的神明统治。

昭明握紧的手被天命拉起，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昭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后背方才放松下来，他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高声道：

“若是昭明愿意护住人族，愿意为之努力呢？”

那老者顿了顿，拄着的拐杖转过身来，似乎是刚刚才看到这两个衣着贵气，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圣君即便能征善战，又岂能与神族抗衡。若是圣君败了，那我们人族，才是永无出头之日。老夫已经没几年好活了，只是希望家里的孩子可以活得安稳些，仅此而已。”语毕，继续离开了。

一时无言，几人都一言不发的往回走。李牧送二人回到小院，见圣君面色不佳，便识趣离开了。只余昭明和天命两人在院中。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昭明在院中站着，他的眼中是浓重的悲伤与愧疚，他是一国之君，是天下共主，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没有能力。一言不发，许久，他才开口道：

“天命，你博古通今，最是能看透世间因果，你说我怎么才能护住整个东泽、西临，包括天下人？重明我去了，晚了一步，并且，我没有能力将所有人护好，那还只是重明，是不是我要眼睁睁的看着百姓一年年将耕牛祭杀，将天下奇珍尽数献给神族，最后无粮草、无赋税，处处饿殍，任神族宰割。”

不过片刻沉默，他的眼中再次燃起烈火，他灼灼地望着天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国师，我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几人能与你匹敌，你知不道有什么办法能提升修为，我既是人族唯一一个可修炼之人，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眼睁睁的视若无睹。”

他一把拉过天命的手腕，天命趔趄着上前，与他拉近距离。昭明最是要强，他历来以拯救天下为己任，但之前三年，神族内乱尚未完全平息，无暇顾及人间的事情。如今完全整饬完毕，第一件事，便是收回了重明，重新降下神谕，因天幕撕裂导致的天灾、战乱刚刚平息，神谕一下，人族便又开始风雨飘摇。他们两个离得极近，炽热的气息打在天命面庞，无奈的，痛苦的，无能为力的，没有丝毫缱绻，天命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被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