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你们走在平行的道路上,空旷的大地接连着天际,地平线看得更加清晰了,那是一道漆黑的线,似乎有一道被刀锋隔开的缝隙,如果这是一个玩具,那你们在背面还是正面,在里面还是外面?
招摇走在你的后面,羽的前面。他像是一个被押送的苦刑犯,穿插在你们之间,不过,至少他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满,甚至,他的神情可以说非常地惬意,就好像乘坐在一辆观光车上,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风景。
这一刻总是让人觉得放松的,他的表情如此享受,好像之前从未这样安静地欣赏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能放心地无视自己的存在,将自己也当做风景的一部分,供人欣赏。
他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也被人注视了许久。你望着他的头发,那银白色的发丝,每被风牵动一下,你似乎都能回想起什么,但当你想到将那种感觉翻译出来的时候,你却什么也都想不起来了,每一次回忆都是一种不经意的怀念,而当你刻意地想要回想起来的时候,那些信息就像是忽然躲起来的含羞草,它们会感觉到被冒犯,是啊,因为它们也曾经是如此有生命力的东西,所以才会被你小心地珍藏起来。
于是你不再回想,在转头的一瞬间,却好像感受到了些许悲伤,像是一款香水的尾调,当你觉得你已经闻到了香味的时候,当你已经给出这个香味的概念的时候,却仍有一缕淡淡的异样的让你甚至觉得不属于你正在研究的这个对象的气味开始出现,等到它出现的时候,它真正的名字似乎才可以被定义出来。
“如果你觉得累,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你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的眼神仍然没有离开眼前他已经无比熟悉的风景,但是他现在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新的东西,你不会无缘无故沉迷什么他已经很熟悉的东西,只有在他真正发生改变,或者成长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态是可以改变的,而且这种改变确实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他不说话的时候,确实让自己有一种冲动,他们就像一家人。家人?一个更加陌生的词汇,你不知道这个词为什么会突然蹦出来,但是你已经很快适应了,总有些带着灰尘一样的信息像是刚刚从陈旧的木盒中掏出来,除了片刻的怀念之外,它们早已失去生命力了,你不想思考太多,因为它们熟悉生命的样子,如果沉迷于这些信息,你可能也会被当做祭品一样献祭也说不定,当然,你甚至是完全自愿的,多么完美的悲剧。
你转过头,很快瞄准了他的手腕的位置,你伸出了手,拉着他走的更快了一些。
“如果不累的话,就走快一点,这里的风景我们已经欣赏够了,不知道你还在看什么?”
“怀念。”
“怀念什么?是临死前的怀念?”
“我要死了吗?”
“只是个比喻,不过如果你这样想的话。”
“我还不能死,尽管我才刚刚出生没多久,但现在却是离死最近的时候,所以,尽管我可能想死,但是却不能死,我应该是有什么目标的……”
“告诉我你的目标……”
(六)
“你又是什么目标呢?”
等你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你才发现,你们的手似乎仍然连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他拉着你。
你好像走了神,你忽然觉得有些危险,你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你可以谨慎地背着降落伞从悬崖上跳落,也可以走在一座湿滑的独木桥上,甚至可以坚定你的意志试着从刀尖上走过,但是,你却不能失去意识,你不能失去对环境的观察,你不能失去自我,没有了这些,你将无法克服任何一个哪怕微小的困难,这是生存者要学习的第一课。
你是在什么时候被他偷走了一瞬的意识?
你警惕地望着他,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留露出一点的疑惑或者好奇,所以,他并非一无所知,无论是对于自己的行为习惯,还是对于自己的小心思,带有一丝诡计的恶念,他明明知晓,并且这样做了,因为他不认为这些行为是不合适的,并且,他仍然如此享受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个惯犯。
你该怎么跟一个惯犯交流,你该如何知晓,你们现在的对话,是一个你将控制权捏在手中的行为,还是,你也在他的翻案流程之中?
如果你们同时心猿意马,那你们各自所获得的信息和真相,是否能成为佐证你们接下来目标的契合密钥呢?
他看了你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之间偷偷地照了一下镜子一样。
你回头看了看羽,她与你对视着,你们的目光没有逃避,甚至没有觉得任何尴尬和不适,是的,因为你们不是对方的镜子。
你松了一口气,开了口:“我还不知道,但是,如果我的目标出现了,我会知道的。”
“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招摇忽然有些兴奋地握紧了你的手腕,他在等待这个答案,等待那个他一直想要知道的声音,或者说身影,或者说,一个奇迹,他在期待着什么回应他,这或许就是他期待的东西,你们的出现似乎带给了他答案,但是却是一个需要他自己完善解题过程的答案。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但是我有羽,她会帮助判断答案。”我回头冲着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冲我笑了笑。
“是吗,这样……好吧,挺好的。”他有些失落,甚至有些失魂落魄,很显然,他几乎将自己的魂魄,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押在解决这个疑问的答案上面了,只是,无法预知解决问题的时间和范围让他感到无比困惑,没有具体的设定,他就无法制定计划,而无法制定计划之前,他就像是蜷缩在一根湿木上的火苗,他无法行动,有什么比无法放肆燃烧的火苗更加让人难受呢。
“既然这样,我还需要再想想……”
你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在你看到了大量的回音蘑菇围绕着的土坑时,你便意识到了。但是招摇并没有说什么,他走进了土坑,观察了一下位置,接着,身影便消失在了平面之下。
“想什么?”
“想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从什么地方开始想?”
“从出问题的地方。”
“不觉得矛盾吗?”
“如果过去是错误的,你却还要在错误的过去里去寻找正确的答案?”你走近,发现他正蜷缩在坑底,而身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胸前。
“这样寻找的方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而且,你要炸死自己吗?”
“嗯,你们来了,我才终于有了勇气。”
“勇气不是这样用的。”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也错了是吗?”
“对。”你看见他睁开了眼,是的,他似乎等到了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