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姜镜璃将指尖的粉末捻尽,目光重新落回尸体那僵硬上扬的嘴角,“他生前,亲手碰过海鹞帮的‘货’。”
沈素衣微微颔首,将白瓷片上的粉末收好,语气愈发笃定:“我查验过,这粉末不仅残留在指甲缝里,在他右手虎口和掌心,也有极淡的残留。这说明他接触那东西时,并非无意沾染,而是紧紧握过,甚至可能反复摩挲过。”
“他在确认什么。”姜镜璃接话,声音在冰窖中显得格外清冷,“或者,在等待什么。”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石台上并排躺着的三具尸体。
“娘,前两具尸体呢?赵贵和钱万三,指甲缝里可也有这东西?”
沈素衣摇了摇头:“没有。前两具尸体我查验得极为仔细,除了心口的烙印和内腑的缺失,体表再无其他异常。这也是为何前两案卷宗里,从未提及过‘靛鹞印’。”
姜镜璃的眉头微微蹙起。
前两具没有,唯独第三具张富春有。
这意味着,要么前两具尸体上的痕迹被某种手段刻意抹去了,要么……张富春的死,与前两起“笑面尸”案,看似同源,实则另有隐情。
“又或者,”她低声开口,像是在问母亲,又像是在理清思绪,“‘蚀心花’的凶手,不止一个。”
沈素衣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依旧轻柔。
“镜璃,”她开口,声音沉稳,“你打算先去哪里?”
“醉仙楼。”姜镜璃转身,走向冰窖出口,“张富春死前一日在那里密会刘疤子,而刘疤子虽然不在场,但海鹞帮的人未必不在。靛鹞印不会凭空出现在他指甲缝里,他一定是在醉仙楼,或者从醉仙楼出来之后,接触过什么。”
她停在台阶前,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还有,娘,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张富春名下所有的铺子、宅子、庄子,尤其是和‘海’、‘盐’、‘漕’有关的,全部查一遍。”姜镜璃的目光沉了下来,“他一个绸缎商,指甲缝里藏着海鹞帮的标记,绝不是偶然。他要么是海鹞帮在京城的暗桩,要么……他手里有海鹞帮想要的东西。”
沈素衣点了点头:“让陈善文的人去查?”
“不,”姜镜璃摇头,“大理寺的人查得太慢,而且……”她顿了顿,“太多人知道‘靛鹞印’,未必是件好事,海鹞帮在东南沿海盘踞多年,京城里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消息一旦走漏,线索就断了。”
她看向母亲:“您亲自安排,只找最信得过的人。”
沈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道:“好。”
姜镜璃转身,踏出冰窖。
寒气被隔绝在身后,她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将那丝阴冷从肺腑里驱散。
醉仙楼。
海鹞帮。
靛鹞印。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而她要做的,是顺着这张网,找到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她抬步走向大理寺外停着的马车,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姜镜璃弯腰上车,坐下后,才轻声道:“去醉仙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张富春指甲缝里的靛鹞印,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线索。
凶手不是一个人。
醉仙楼,辰时刚过。
这座在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自从京中出现诡谲之事后,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伙计在机械地擦拭着桌椅。
姜镜璃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上了三楼的雅间。
以往张富春死前密会刘疤子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未变,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桌上的茶盏都还留着水渍。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从这里望下去,正好能看到醉仙楼的后巷。
“靛鹞印……”她低声自语,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张富春是在这里见的海鹞帮的人,那印记,极有可能就是在那时沾上的。
她闭上眼,将神识缓缓探出。
这是她师门的秘法,能感知到残留在空气中的情绪与气息。
起初,什么都没有。
直到她将神识沉到窗棂最外侧的缝隙里——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咸腥气的阴冷,如同毒蛇吐信般,顺着她的指尖缠绕上来。
姜镜璃猛地睁眼。
找到了。
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却触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凹陷。
那凹陷藏在窗棂雕花的阴影里,若非刻意寻找,绝不可能发现。
她凑近细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个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的孔洞。
孔洞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不是人摸的。
是某种尖锐之物,从外向内,反复刺探留下的。
姜镜璃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窥视孔。
有人在外面,透过这个孔,监视着屋内的一切。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对面的墙边。
墙上的挂画被挪动了半寸,露出后面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墙面。
她用指尖轻轻一按。
“咔。”
极轻的一声机括响动。
墙面弹开一道细缝,里面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
姜镜璃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暗道里漆黑一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她摸出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的青砖地面。
地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
不是鞋印。
是赤足。
而且,脚印的方向,是朝下的。
姜镜璃顺着暗道一路向下,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刻着一朵狰狞的花。
蚀心花。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里,就是“傀”的巢穴。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铃从腰间解下,握在掌心。
银铃冰凉。
她伸手,推向铁门。
门,没锁。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暗道里回荡。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
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
鼎里,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
是靛蓝色的“靛鹞泥”,被某种东西染成了血色。
而鼎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是人。
是“傀”。
数十具灰布短打的躯壳,面无表情,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青铜鼎。
而在鼎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那人穿着和张富春一模一样的锦缎袍子,身形富态。
他缓缓转过身。
嘴角,挂着一抹僵硬而满足的笑。
是张富春。
是顶着张富春面容的“傀”。
姜镜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来了。”
“傀”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小姐,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四周数十具“傀”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朝她扑来。
姜镜璃手腕一抖,银铃脱手而出。
“叮——”
清脆的铃声在地下室里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三具“傀”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但仅仅是一瞬。
它们的眼中再次被空洞填满,攻势不减反增。
姜镜璃心头一凛。
银铃对它们无效。
这些“傀”没有魂魄,没有意识,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本能。
她身形急退,指尖翻飞,三道符箓脱手而出。
“轰!轰!轰!”
火光在地下室里炸开,将冲上来的“傀”逼退了数步。
但更多的“傀”踩着同伴的躯体,继续扑来。
它们不怕死。
甚至,没有“死”的概念。
姜镜璃且战且退,符箓一张接一张地抛出,银铃在掌心疯狂震颤,完全压不住。
她被逼到了墙角。
退无可退。
一具“傀”的利爪,已经贴上了她的咽喉。
冰冷的触感,带着浓重的死气。
姜镜璃闭上眼。
完了。
“铮——”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鸣,撕裂了地下室的死寂。
贴在她咽喉上的利爪骤然断裂。
黑色的血喷溅在她素白的裙裾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那具“傀”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僵硬的笑。
姜镜璃猛地睁眼。
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身前。
玄墨锦袍,轻甲覆身,墨发在身后扬起。
他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还滴着未干的黑血。
晏衡。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冷冽,却带着沉稳:
“退后。”
她看着他手中那柄剑。
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的光。
佛门真气。
她猛地想起,他曾在柴房里说过——
“此物透着邪性。”
他看得见。
他一直都知道。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它们是‘傀’,没有魂魄,留有一魂,便都死不了。”
他只是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沾了血的裙裾。
然后,他抬剑。
“那便,斩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黑色的剑影在地下室里化作一道旋风。
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傀”的脖颈上。
金色的佛光随着剑势流转,所过之处,“傀”的躯体如同被烈火灼烧的枯木,寸寸崩裂,化作飞灰。
不过数息。
数十具“傀”,尽数湮灭。
地下室里,只剩下青铜鼎中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缓翻滚。
晏衡收剑,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小姐,挺厉害。”他开口,声音依旧冷冽,“这儿都找得到。”
姜镜璃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王爷不也一样?”
她指了指他手中的剑。
“佛门真气,可不是寻常武人能练成的。”
晏衡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否认。
只是将剑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走吧。”他转身,走向暗道,“这里,已经没东西可查了。”
姜镜璃跟上他的脚步。
“王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晏衡没有回头。
“你的银铃,”他淡淡道,“从进醉仙楼开始,就没停过。”
姜镜璃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银铃安静地躺着。
确实,从她踏入醉仙楼的那一刻起,银铃就在预警。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话锋一转“你救我,不会是喜欢我吧!”
“……你也是‘傀’吧。”
晏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晨光从暗道尽头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竟添了几分柔和。
“查案,需要活着。”
姜镜璃撇了撇嘴,无趣。
“走吧。”他再次开口,语气放缓了些,“回去换身衣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裙子上,有血,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