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人鱼表演看够了吗
我应聘海洋馆夜班保安的第一天,前辈塞给我一张泛黄纸条。
上面写着四条规则:
1.凌晨三点后,如果听见12号水箱有哭声,请背对水箱倒着走,直到摸到电闸箱。
2.人鱼表演区的标本在月光下会改变姿势,那是它们在替你巡逻,不要打扰。
3.如果海豚突然用玻璃碎屑筑巢,立即给园长办公室打电话,号码是四个0。
4.最深处的水母展厅没有镜子,如果看到自己的倒影,请闭眼背诵入职合同编号。
我笑着问前辈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指了指我身后——
所有人鱼标本的头,都缓缓转向了我们。
冰冷的夜风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墨尔站在“深蓝幻梦”海洋馆巨大的玻璃拱门前,抬头看了眼霓虹灯残缺的招牌。光怪陆离的彩灯有一半是暗的,另一半在潮湿的夜里晕开模糊的光斑,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疲倦的眼睛。
大门无声滑开,里面透出的光是一种惨淡的白,照不亮太远,反而让门口的黑暗更浓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直到墨尔走近,才看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墨尔?”他的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齿轮摩擦。
“是我。”
“跟我来。”
男人转身就走,墨尔跟上。空旷的前厅脚步声回荡,两侧巨大的观赏水箱里,只有暗淡的蓝光幽幽照着,水是静止的,偶尔有巨大的、模糊的影子慢吞吞划过玻璃内侧,留下粘腻的痕迹。她目不斜视,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公元5年……太久远了,久到连“习惯”都变成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比如对这种非日常氛围的淡漠。
穿过一条长长的、向下倾斜的通道,空气越发潮湿冰冷,带着越来越重的、陈年海水的味道。男人推开一扇标着“保安室”的铁门,里面空间狭小,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闪烁的监控屏幕墙,还有一股浓烈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男人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表格。“填了。”
墨尔接过笔,开始填写那些千篇一律的入职信息。姓名,性别,年龄……她在年龄栏停顿了不到半秒,流畅地写下“25”。表格很快填完,递回去。
男人看也没看,拉开另一个抽屉,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薄薄的、用塑料套着的工牌,一张门禁卡,还有……一张明显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的泛黄纸条。他把工牌和门禁卡推过来,然后两根手指按着那张纸条,慢慢推到墨尔面前。
“规矩。”他说,眼皮耷拉着,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墨尔拿起纸条。纸质粗劣,墨水是蓝黑色的,有些字迹已经洇开,但还能辨认:
1. 凌晨三点后,如果听见12号水箱有哭声,请背对水箱倒着走,直到摸到电闸箱。
2. 人鱼表演区的标本在月光下会改变姿势,那是它们在替你巡逻,不要打扰。
3. 如果海豚突然用玻璃碎屑筑巢,立即给园长办公室打电话,号码是四个0。
4. 最深处的水母展厅没有镜子,如果看到自己的倒影,请闭眼背诵入职合同编号。
墨尔的目光在第四条上停留了片刻。合同编号?她似乎还没拿到合同。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脸倦容、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两千多年的时光里,她见过太多光怪陆离,人类试图解释或掌控未知时,总爱制定些稀奇古怪的条条框框,有些出于经验,有些出于恐惧,有些纯粹是无聊的恶作剧。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掠过她的嘴角。她把纸条轻轻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那洇开的字迹。
“前辈,”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保安室里显得清晰平稳,“这算……岗前培训,还是……玩笑?”
男人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的眼白有些浑浊,眼底布满了血丝,定定地看着墨尔,那目光里没有玩笑,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墨尔熟悉的、凝固的东西。那东西她在许多即将被漫长时光或巨大恐惧压垮的人眼里看到过。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他那只骨节粗大、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抬起来,食指伸出,越过了墨尔的脸侧,指向了她的身后——保安室敞开的大门,以及门外那条通往海洋馆深处的、晦暗不明的走廊。
墨尔顺着那手指的方向,转过头。
保安室惨白的灯光只堪堪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再往外,是沉甸甸的、几乎凝固的黑暗。走廊大约十几米外,是一个丁字路口。路口左侧,是“人鱼瑰梦”表演厅的入口。巨大的拱形门扉敞开着,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几束惨淡的、模拟月光的蓝白色射灯,从高高的穹顶落下,照亮中央干燥的表演池,和围绕在池边那些栩栩如生的、姿态各异的“人鱼”标本。
那是海洋馆的招牌展品,用某种高科技材料制成,据说极度逼真,在特定的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白天它们静止着,是受欢迎的拍照背景。此刻,在模拟的、冰冷的“月光”下,它们静静地立在昏暗里。
墨尔的眼睛适应了远处的昏暗。
然后,她看见——
所有面向走廊这个方向的人鱼标本,无论原本是低头梳理长发,还是仰头做出歌唱的姿态,或是彼此依偎……它们那工艺精美的头颅,此刻,都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又明确无疑的缓慢速度,朝着保安室门口——朝着她与前辈所在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雕刻着微笑或恬静表情的脸庞,在移动。玻璃珠制成的眼瞳,反射着远处保安室门内漏出的那一星微光,在昏暗中划过极其细微的弧线,最终,定格。
十几双没有生命的眼睛,穿透十几米外模糊的光线与浓稠的黑暗,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不,是某种更粘稠、更沉重的东西灌注了进来,填满了保安室,塞满了她的耳道,压住了她的胸膛。前辈粗重的呼吸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监控屏幕轻微的电流嗡鸣也听不见了。只有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鼓里沉闷地敲打。
时间似乎被拉长、扭曲。墨尔看着那些静止在转向完成一刻的标本,它们定格在一种诡异的角度,不再有任何动作。模拟月光的蓝白光束中,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
她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回来,颈骨似乎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前辈的手还举在空中,食指指着那个方向。他的脸在灯光下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浑浊的眼睛依旧看着墨尔身后,但瞳孔微微放大,那里面凝固的疲惫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一种接近虚无的确认。
墨尔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放下的、那张泛黄的纸条上。洇开的蓝黑色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用冰锥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2. 人鱼表演区的标本在月光下会改变姿势,那是它们在替你巡逻,不要打扰。
不要……打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铁锈和海盐的味道。然后,她伸出手,用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指,将桌上那张泛黄的纸条,拿了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制服上衣的口袋里。
布料之下,纸张粗糙的边缘,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皮肤。
有点硬。
有点凉。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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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馆规则怪谈
完
小飞飞终于能更新了
小飞飞此篇规则有所重复
小飞飞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