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浸透崖壁庇护所,篝火在石块围成的火塘里静静燃烧,橘红色火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后方粗糙岩壁上。白天从洋流捡来的防水包里的物资,已经分类安放妥当。野芋根茎、野果、压缩饼干单独放在庇护所内侧垫高的储物区,医疗用品、折叠锯、备用打火机收进背包内层,远离地面潮气。
苏凡刚写完今天的记录,合上防水笔记本,转头就注意到王萌萌状态不太对劲。
她靠在木架边,脑袋微微低垂,脸色比平时苍白,整个人安安静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说话。
“萌萌,你怎么了?”苏凡放下笔,起身走到她身旁。
王萌萌轻轻抬眼,声音带着一点虚弱沙哑:“有点冷,头闷闷的,浑身发酸。”
苏凡伸手,手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明显的温热。
“发烧了。”苏凡眉头一紧,心里立刻警觉,“你别动,坐着不要乱动,我检查你的伤口。”
王萌萌慢慢伸出左手,小臂和手掌两处伤口都还裹着纱布。苏凡小心拆开纱布,一股淡淡的腥气飘出来。手掌伤口边缘微微泛红,皮肤有些肿胀,结痂的缝隙有少量淡黄色渗出液。
“伤口感染了。”苏凡语气凝重,“白天在沙滩和丛林来回走动,泥土、海水、蚊虫都可能带细菌。荒岛没有抗生素,只能靠现有碘伏和纱布处理,配合物理降温。”
王萌萌心里一沉,原本疲惫的身体又添上一层恐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一旦感染持续加重,没有药物,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怎么办?”她低声问道。
“先不要慌,感染不算特别严重,没有大面积化脓。今天开始暂停外出采集食物,也不去沙滩维护SOS,就在营地休养。你好好休息,所有体力活交给我。”苏凡快速安排,“我先用碘伏仔细清理伤口,重新包扎。之后想办法降温,多喝煮沸的淡水。”
他拿出防水包里留存的碘伏棉棒,一根根拆开,仔细擦拭两处伤口的红肿区域,把渗出的液体清理干净。碘伏接触破损创面,一阵刺痛传来,王萌萌下意识攥紧拳头,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忍一下,消毒必须彻底。”苏凡动作轻柔,一遍一遍清理,清理完成,换上全新干燥纱布,仔细包扎固定,“伤口不能再碰泥土、溪水和海水,尽量少活动左手。”
包扎完毕,苏凡走到火塘旁,把金属水壶装满溪水,架在炭火上煮沸。
“多喝温水,帮助代谢。发烧的时候身体消耗很快。”苏凡将煮好的淡水放在一旁晾温,“物理降温,用干净布条蘸凉溪水,敷在额头、脖颈,每隔一段时间更换。”
他撕下一小块速干衣布料,走到溪边浸湿,拧到半干,回到庇护所,敷在王萌萌额头。微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稍稍缓解头部的燥热。
“今晚我全程守夜,不用你轮班。你尽量躺着休息,保存体力。”苏凡把棕榈叶铺厚一些,让她平躺下来。
王萌萌躺在简易的床榻上,看着棚顶交错的木架,耳边是远处海浪的轰鸣,还有林间隐约的虫鸣。一阵阵昏沉的热浪反复包裹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由自主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
爸妈还在机场等候大厅苦苦等待,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更不知道此刻她被困在孤岛,伤口感染发着低烧,独自承受病痛。
“苏凡,”她小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如果我一直烧退不下去……”
“不要想最坏的情况。”苏凡打断她,语气沉稳,“只是伤口局部感染,发现得早。我们有碘伏消毒,只要控制住炎症,好好休息,身体可以扛过去。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静养,节省体力。”
夜里,苏凡一刻不敢松懈。每隔半小时,就重新浸湿布条更换敷贴,定时摸她额头观察体温,时不时递上温淡水。篝火保持微弱炭火,不能烧太旺,避免营地温度太高加重发热;又不能完全熄灭,火光可以驱赶靠近营地的毒虫、野兽。
漫长的一夜缓缓流逝。天快亮的时候,王萌萌的热度稍稍回落,沉沉睡了过去。苏凡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天亮,朝霞铺满海面。苏凡简单吃了一小块昨天焖熟的野芋,没有外出,留在营地看护。他再次拆开纱布检查伤口,红肿没有继续向外扩散,渗出液变少,算是稳住了。
“热度降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好。今天继续静养,不能出门。”苏凡告诉醒来的王萌萌,“食物我会省着用,应急压缩饼干暂时不动,昨天采挖的野芋还有剩余。”
大洋另一边,K5062航班的搜救依旧没有新进展。
搜救舰艇依旧在预估坠海的广阔海域来回巡航,侦察机一遍遍掠过海面。雷达和声呐反复扫描深海,只打捞上来少量破碎行李碎片、座椅残片。没有找到黑匣子,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痕迹。官方持续更新搜救简报,一次次告知家属,生还可能性极低。
机场家属安置大厅里,压抑的悲伤日复一日。
王萌萌的母亲林慧,这几天休息得极差,眼底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消瘦很多。她每天抱着女儿的照片,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翻看手机里和萌萌的聊天记录。丈夫王建国一直陪着她,一边安抚妻子,一遍又一遍联系搜救指挥部,询问有没有新发现。
“搜救队说,坠海区域水深数千米,洋流复杂,飞机主体残骸大概率沉入海底。”王建国声音沙哑,“海面只找到零星碎片,没有找到任何人。”
林慧的眼泪无声滑落:“我总觉得,萌萌还活着。说不定她漂到了某个小岛,只是没人发现。”
“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王建国说不下去,心底清楚,高空雷击坠海,能够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只是他不忍心打碎妻子心底仅存的那一点念想。
周岚,苏凡的母亲,同样日夜煎熬。她瘦了一大圈,常常呆呆坐在角落,翻看苏凡从小到大的照片。苏明远一直陪着妻子,到处打听消息,联系海事、搜救部门,一次次得到失望的答复。媒体报道铺天盖地,K5062航班失事,绝大多数乘客推定遇难。
“凡凡水性再好,那么高坠进大海,很难撑住。”周岚低声啜泣,“早知道,我一定要拦住他,不让他坐这趟航班。”
“现在还没有定论,没有找到遗体,就不能认定。”苏明远嘴上安慰妻子,内心同样被巨大悲痛笼罩,只是他强迫自己撑住,照顾妻子,跟进所有搜救消息。
家属大厅里,到处都是相似的痛苦。有人收到遗物,崩溃大哭;有人日复一日等待,抱着一丝微弱的奇迹幻想。所有人都不知道,大洋远方的孤岛,苏凡还在照顾发烧感染的王萌萌,两人艰难撑着。
回到孤岛崖壁庇护所。
白天,王萌萌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苏凡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伤口,更换碘伏纱布,持续物理降温。他在营地附近捡拾少量枯枝,维持火塘,把野芋放在炭火上慢慢焖熟,少量分次给王萌萌进食。
“少量多餐,不要一次吃太多。发烧时代谢紊乱,肠胃消化弱。”苏凡把温热的野芋递到她手上。
王萌萌慢慢吃着,精神好了一些。
“SOS标记怎么办?会不会被海风冲坏?”她担心沙滩上的求救标识。
“不急,你的身体优先。等你退烧,伤口消肿,我们再过去修补。这几天我们不点燃浓烟,生火只在营地内部,减少野兽被烟火吸引过来。”苏凡说道,“我们手上的物资足够支撑几天,不用冒险外出。”
午后,王萌萌又有小幅反复,体温再次升高。苏凡继续重复物理降温,持续观察伤口变化,时刻留意她有没有头晕、寒战这类更严重的症状。
“如果炎症继续加重,我们没有抗生素,就会非常危险。”苏凡心里暗自担忧,只能尽力做好消毒,保持伤口干燥,依靠她自身免疫力对抗感染。
黄昏来临,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王萌萌的体温慢慢回落,不再燥热,精神明显好转。伤口的红肿范围没有扩大,渗出基本消失。
“今天稳住了。”苏凡松了一口气,“继续静养一晚,如果明天不再反复发烧,就说明感染得到控制。”
夜幕降临,篝火再次点燃。苏凡依旧守夜,时不时查看王萌萌的状态。
茫茫大海之上,搜救船还在遥远海域徒劳搜寻,没有任何线索。亲人还在故土苦苦等候,日夜被悲伤和期盼折磨。而孤岛这边,苏凡守着生病的王萌萌,靠着捡来的医疗物资,和荒岛最原始的办法,对抗伤口感染。
他们的求生之路,不止要对抗野兽、暴雨、食物短缺,还要对抗病痛。每一次熬过危机,都是一次侥幸,也是一次咬牙坚持。
明天,要看她的体温会不会彻底稳定,伤口能不能继续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