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穿透雕花窗棂,清冷地回荡在夜空。宋时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月光如水般洒下,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檀木架上的琉璃灯忽明忽暗,映得鬓边的银簪泛起一丝冷冽的光芒。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铜镜里掠过一抹玄色衣角,待她猛然转身时,却只有窗纱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记忆如同破碎的星河,在眼前缓缓流转。那个雪夜,兄长的大氅裹着她穿过街巷,剑穗上的银铃在风雪中叮咚作响;还有与林妤在桃树下对弈的日子,执黑子落子时,袖口的茉莉香总混着茶香飘散开来。然而如今,这些温暖的片段都化作残梦,在她每次闭眼时,像流星般划过心尖,转瞬即逝。
突然,烛火无风自动,整间屋子陷入一片幽蓝。宋时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案几,墨汁泼洒在宣纸上,晕染出狰狞的纹路。雾气在屋内翻涌,渐渐凝成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立于星海之中,广袖流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兄长。
“哥哥……”宋时的声音颤抖得如同深秋的残叶,她向前迈出一步,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双脚像陷入泥潭般无法挪动。那人缓缓转身,面容依旧清俊如往昔,眼中却盛满了疏离。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轻挥,整片星空瞬间碎裂成无数光点,如流沙般从他指缝间倾泻而下。
宋时想要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虚无。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当咸涩的泪珠滴落在手背时,她才惊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刺眼的猩红之中。
红绸如血,铺满整个婚房。喜烛摇曳的光晕里,盖着红盖头的女子正端坐在床沿,嫁衣上的金线绣着并蒂莲,刺得她眼眶生疼。宋时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步不受控制,缓缓走向那个身影。当她颤抖着伸手掀开红盖头,对上的是那双让她魂牵梦绕的杏眼。
“阿妤……”宋时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眼前的人却只是木然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点昔日的温柔。礼堂外突然传来喜乐声,宾客们的祝贺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这片荒诞的喜庆之中。
宋时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里衣。床头的铜漏还在滴答作响,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她颤抖着摸到枕边的合照,照片里三人在春日的桃林中笑靥如花,兄长的剑穗垂在她肩头,林妤手中的桃花落在她发间。
“阿时?”慕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他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温茶,“又做噩梦了?”
宋时抱紧膝头,指节泛白:“屿哥,我又梦见哥哥和阿妤了。梦里哥哥不理我,阿妤……阿妤要和我成亲,可她看我的眼神,就像不认识我一样。”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
慕屿轻叹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别想太多,你哥哥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至于阿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时钟去找她已经有些时日,你能感应到它的方位。”
宋时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低声道:“可是,我真的能找到她吗?这三年,我们就像断线的风筝,散落在天涯。”
“一定会的。”慕屿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你忘了吗?你们之间有特殊的感应。”他突然停住,“先休息吧。”
晨光初现时,慕屿站在庭院中,看着宋时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哥!你怎么能让阿时走,不让我走!”
慕衍像只炸毛的猴子般跳到石桌上,杏眼瞪得溜圆:“你偏心!重女轻男!”
慕屿无奈地扶额:“你要是能像阿时那样,做事有分寸,我也放心让你去。”
慕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我不管!我也要去!”
“过些日子带你去。”慕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你的暴脾气收一收,别到时候见到人了,反而把人吓跑。”
慕衍嘟囔着跳下石桌,踢着地上的石子:“哼,就知道哄我。不过看在你说要带我去的份上,就勉强原谅你吧。”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慕屿望着远方,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次,他们都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