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整座都城的寂静。
“九丈原军情急报!九丈原军情急报!”
到了白昼,建康城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层灰纱。
城门大开,迎回的是令人窒息的阵仗。数十副漆黑如墨的棺椁,被北府兵沉默地抬入城中。队伍极长,打头的棺椁规格超越了寻常武将,用的是只有王爵才能用的金丝楠木,棺椁上覆着玄色蟒纹帷帐。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和寒门学子。
“这……这真是萧世子的棺椁吗?”
“萧无衣打仗再厉害,到底也是个人,你们看这棺椁,可是王爵才能用的规制。……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九丈原怎么会败呢?那可是北府军啊!”
“还不是萧无衣自作聪明!仗着有几分军功,连朝廷的军械都敢……”
话音未落,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
人群后方的台阶上,太傅谢怀归轻咳一声。
“学生见过太傅。”
一群学子立刻收敛了刚才的放肆,纷纷躬身作揖,不敢再多言半句。
谢怀归负手而立,看着那副庞大的棺椁缓缓驶过。

谢怀归:“谨言慎行,莫论国事。”
“诺。”
建康城西。
这里有一处常年紧闭的旧宅,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然而就在今日清晨,紧闭的木门忽然从内打开,露出门内清幽的竹影。
长沙王的车驾停在巷口处,他的亲卫警惕起来。
“殿下,此宅诡秘,探子始终查不到它最深处的底细。这问天斋主,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谁知道她底牌是什么。”亲卫低声进言。
长沙王冷哼一声,掀帘下车。他素来霸道,今日竟屈尊亲自登门,只因为京中所有的玄门相师都在躲他,唯有那个被称为“问天斋主”的主人,在江湖流传,他不仅能看相还能改命…
他踏进外院,刚要率亲卫直入内堂,两抹黑影便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竹影中闪出。
那两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无刃,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他们并不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横在长沙王面前。
长沙王身后的精锐护卫瞬间按住了刀柄。
气氛陡然凝滞。长沙王微微眯眼,他看得出来,这两人身上的煞气极重,像是从极北苦寒之地滚过来的,绝不是寻常江湖人士能养出的气场。若他今日硬闯,只怕这院门便是他踏进鬼门关的第一步。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清冷至极的女声,语调不急不缓,仿佛丝毫不将门外的刀光剑影放在眼里:
“来者是客。让殿下进来吧。”

那两名玄衣护卫闻声,瞬间退入竹影,了无声息。
门扉轻启,露出内堂的一方天地。
长沙王独自踏入。室内的光很暗,只有一扇雕花木窗透进半缕天光,照在案几上。
凤念正坐在蒲团上,指尖轻抚着几枚铜钱。她穿着一袭素麻白衣,长发松松半挽,面容清冽。她抬眼看向长沙王,眼神清明如潭水,仿佛他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她便已算准了他今日必来。
“殿下直奔主题吧。您想听萧无衣的命数,还是听这满城风雨的走向?”

凤念开门见山,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长沙王眼皮一跳。竟是女子,还一眼看透了他的来意。
他走到她面前,眼神带着凌厉的审视。

“本王只问你一句,那棺材里的人,到底死透了没有?你给本王一个准话。”
凤念垂眸,指尖在铜钱上轻轻一转,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眉头微动,仿佛在验算什么天机,随后抬起头,语气笃定:
“死透了。殿下请看这卦象,他的命星已坠入陨渊,尘归尘,土归土。那王爵棺椁里躺着的…确实死透了。”

长沙王怔了一瞬,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极大的快意。

“好!有先生这句话,本王就彻底放心了!萧无衣一死,这建康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凤念却忽然出声。
“不过……殿下且慢高兴。”


长沙王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先生还有何指教?”
凤念将铜钱收进袖中,面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凝重。
“殿下命格中,有一道血光劫。您手上沾染了九丈原的亡灵怨气,务必小心。”


长沙王脸色微变:“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凤念抬眼看向他,声音低沉却极有穿透力。
“化解不难。王爷若不是正准备娶一位命带百工星,能掌兵造之基的女子为正妃,可化怨为用,镇住这股煞气。”


“百工星……”

长沙王眼神一眯,瞬间抓住了关键,“先生说的,难道是太傅谢怀归之女,谢嘉鱼,她有兵造之基之力?”
她竟然真能算到…自己要娶谢嘉鱼,还看透了谢嘉鱼的命格。
凤念轻轻点头。
“此女面上撞了百工星,兼带红鸾劫。若殿下以此女为引,不仅能镇住怨气,还能借此将整个太傅府彻底拉入您的阵营。届时,国之根基,任殿下翻云覆雨。”

长沙王听到“国之根基,翻云覆雨”八个字时,眼中爆发出极度的贪婪与野心。萧无衣已死的快感,加上即将得到一把能撬动太傅府与朝局的利刃,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疑心。

他正色看向凤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先生为我指明了一条如此光明的生路。”

“暴露天机,先生…图什么,只是钱财千两而已?”
“兰台会,即将有一场极其有趣的变局。我想观一观这风起何方。”

虽不知兰台会会有何变故,但看先生感兴趣,定然是对他有利的。

“先生有此风雅,本王自是盛邀。”
凤念看着那张被长沙王放在案几上的金边请柬,微微弯唇。抬眼看向窗外:
“殿下不打算未雨绸缪做好准备吗。”


长沙王负手大笑:“有先生在,本王自是放心,本王在湖心亭恭候先生大驾!”
他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走后,院中的暗影重新归于死寂。
凤念拿起那张金边请柬,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有些人真不适合,权谋…这可不怪我没提点…”


“主人,为何要提点他。”
“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女相师,能观天命,每一次都要诚意对待求问者,不论立场,我既然接下了,自然是知无不言。不然扣除的,是我的命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