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张泽禹敲好了尸检报告，等着开会的间隙，手机嗡嗡响了好几阵，他拿过手机，乔熠一连串给他发了七八条消息，张泽禹一挑眉，掰掰手指算算，这小丫头今天也大学毕业，步入实习了。

果不其然。

乔熠：泽禹哥！救命！我来你们局里实习的事，你帮我瞒着我哥。

张泽禹：这事儿我怎么瞒，实习生都是需要他批审的，没等你来，他就会发现的。

乔熠：…泽禹哥，求求你。

张泽禹放下手机，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让张泽禹心下一颤，他探出头，正好碰上张极的目光，张极伸手胡乱的撸了下张泽禹的头发，懒洋洋的问：“怎么了？”

张泽禹有些心慌，他勾了勾鼻尖挽住张极大胳膊蹭了蹭：“没怎么呀，一会儿开完会，回家吗？”

张极叹了口气：“今天我回不去了，一会儿你自己回家，尸检报告好了吗？开完会这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哦。”张泽禹乖顺的点点头，看着张极欲言又止。

张极奇怪的撇了他一眼，他掏出手机问：“乔丫头有没有找过你？”

“啊？”

“马上毕业了，那丫头给我拉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联系你了吗？”

张泽禹暗暗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茫然的摇摇头：“没有啊。”张泽禹的心里直打鼓，他不经意的提起话头：“你提乔熠让我想起来了，马上到实习季了吧，你有时间过批审吗？我帮你吧。”

张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这事儿不累，我自己来就行，你身体不好，尽量别熬夜，一会儿回家洗个热水澡就去睡觉。”

“你这么累，我帮帮你也是应该的嘛。”张泽禹笑着挽住张极的胳膊：“应该的应该的，我来。”

张极把手机丢在桌子上，往后一靠：“那丫头联系你了，让你说服我。”

张泽禹心里暗骂一声，也不再坚持什么，自暴自弃道：“那你都知道了，要我说，她都已经学这个了，你在这么管着她也没什么用，她喜欢你就让她呗，实在不行不给她实习报告签字不就好了嘛，让她先试试。”

“我不给她签，她就跑来找你，然后你就要逼迫我给她签。”张极摊摊手问：“有什么区别吗？”

张泽禹被噎住，他泄了气嘟囔道：“那她喜欢啊，她想当警察，这不是挺好的吗。”

张极有些无奈，他拍拍张泽禹的头说：“当警察是挺好的，但她一个小姑娘太危险了，她可不甘心做什么后勤，你们两个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要保护好你们，懂不懂？”

张泽禹没在提过乔熠的事，实习生报道的那天，穿着警服精神抖擞的乔熠笑着站在会议室里，她打了个手势，笑嘻嘻的说：“我和我哥说好啦，各退一步，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泽禹哥。”

眼前的小姑娘怎么也没法和高三那年的她重合，记得当年看锁锁长大时，好像也是这样，时间就像长了脚的怪物，一瞬间，这些小姑娘就都长大了。

也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他自己。

从案发现场回来，张泽禹额头冒着冷汗，乔熠捧着笔记本老老实实的跟在张泽禹的身后，张泽禹心跳的厉害，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乔熠有些担忧：“泽禹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毒犯了。

张泽禹这样想着，强撑着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了，你先去和他们汇报。”

他从口袋里掏出止疼片，身边没有水，他只能摁出两片囫囵吞下，只希望骨子里的疼可以缓解，起码，不要让张极担心。

他坐在副驾驶上假寐，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呼吸微弱而艰难，眉头紧锁，他的指甲嵌入手心，似乎在用最后的一点感官来麻痹自己，告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这是他回南滨来，第一次毒发，这次的毒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痛难忍，心像是被撕裂一般，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强撑到会议结束，呼吸上来的每一口气，都让他痛苦不已，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地；钝痛唤醒了张泽禹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

张泽禹今晚的所举所动太过反常，张极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就遣了乔熠和他一起回来；乔熠拦了辆出租车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

门被虚掩着，乔熠推开门，张泽禹倒在地上，蜷缩成一个球，手死死的捂住心脏，现在他连痛苦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

乔熠被吓的不轻，她扑到张泽禹身边晃了晃张泽禹的胳膊，声音慌乱：“泽禹哥，泽禹哥你怎么了？”乔熠手足无措的掏出手机想要给张极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喂？哥，你快回来啊，泽禹哥不知道怎么了？人好像不行了！”

下一秒，张泽禹仅存的最后一点感官被乔熠夺了去，小姑娘趴在他的手臂上一个劲儿的哭，嘴里嚷嚷着：“泽禹哥，你挺住啊你挺住，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转正啊，你别死。”

就在他即将挺不住时，恍恍惚惚间，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嘴角湿漉漉的。

“啊，你怎么吐血了！泽禹哥，你别死啊！”乔熠哭嚎着。

他像条垂死的鱼，苦苦挣扎着。

他的手和脚都被束缚住，泪水夺眶而出，终于勉强唤回了一点神志，他歪头看摁住他双手的人，眼前的人模糊不清，他紧紧咬住嘴唇，他已经分不清嘴里到底是吐出的血还是自己咬出的血。

张极轻轻拍拍他的脸：“张泽禹？张泽禹。”

他张了张嘴，鲜血直流，他小声的呻吟着，他双眼空洞，乔熠被关在了门外，张极有些着急，他怕张泽禹咬到舌头，他自己的胳膊送到张泽禹嘴前，“疼，你就咬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衣服上，嘴边，手上到处都是血，他的胸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的起伏，他抓紧了张极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张极凑过去。

“…疼。”

他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身躯因为剧痛而扭动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张极的手，趴在床边猛的吐出一口血，张极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放在床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鱼，他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张极把手伸到张泽禹鼻孔下，微弱的呼吸打在他的食指上，他松了口气，他睡着了，他不会难受了，他终于睡着了。

他颓然的坐在地上，眼睛猩红。

他想起之前张泽禹和他提起这件事时，笑容满面对他说，不疼；在他不在他身边时，他一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呢？张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在那里生活的，太痛了。

这件事于他而言，没法翻篇。

他坐在地上，泪水决堤，他伸手顺了顺张泽禹的头发，像哄小孩儿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喃喃道：“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