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禹强压着低血糖带来的一阵阵眩晕,终于看清了半蹲在地上的人,那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兜在下巴处,肩上背着一个白色双肩包,那人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张泽禹扶额,颇有些无奈道:“童禹坤,你跑南滨来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找你啊。”
张泽禹胡乱的把童禹坤塞进后座里,透过贴膜玻璃,童禹坤看见张泽禹在门口和一个头发蓬乱穿着皱皱巴巴警服的人交谈;过了片刻,张泽禹解开两颗纽扣,钻进副驾驶,童禹坤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调侃道:“可以啊,这才多久不见,大奔都开上了啊。”
“屁的大奔,我就算把我这两颗肾全卖了,都够呛买得起,你也是真看得起我,哎,我还没问你,怎么跑南滨来了,怎么?嘉陵市电视台终于受不了你,把你炒了?”张泽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放什么屁呢!老子能被炒鱿鱼?”童禹坤没好气的在张泽禹胳膊上拧一下,“不是,你就来南滨两个月怎么瘦这么多啊?他们虐待你?你告诉我是哪个兔崽子,老子把他裤衩子都给他扒下来!”童禹坤手扶在门把手,仿佛随时就能立马冲下车,去把那传说中的“兔崽子”的裤衩扒下来。
张泽禹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说:“没有兔崽子也没有裤衩子。”张泽禹从一侧的置物篮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童禹坤,“这是市局的车。”
童禹坤瞥了眼矿泉水—依云矿泉水;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打量了一下车里,说:“市局的?他们南滨这么有钱啊?好几百万的车当公车?脑子被驴踢了吧。”
“脑子被驴踢了”的南滨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正骂骂咧咧的指挥着几个基层民警往车上搬尸体,张泽禹眼睛眯成一条缝,用余光扫了一眼道:“我们副队,南滨市前首富家的独苗,现在他家排第二。”
童禹坤倒吸一口凉气,他一手扼住张泽禹的脖子,凑到他耳边,恶狠狠的说:“你,给我老实交代,那狗死的副队长是不是看上你了,我管他首富不首富的,我照样把他裤衩子扒下来。”
张泽禹嫌弃的拍掉童禹坤的手:“你跟别人的内裤有仇是吗?”张极正迈着秀场模特的猫步款款而来,张泽禹合上眼睛,努了努嘴:“喏,我们脑子被驴踢了的副队来了。”
童禹坤还没反应过来,张极钻进驾驶位,全然没注意到后座多了一个人,张极关切的问:“早就说了,让你昨天多睡一会儿,实在不行就回家睡,身体没好全,逞什么能。”说着,张极头也不回的把手伸向后座,拎过一件毛衣外套丢在张泽禹身上。
童禹坤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得也一愣一愣的;这叫没关系?!童禹坤捂着嘴,轻咳一声,听到声音,张极才忽然发现车里多了一个人。
张极回过头,眉毛拧在一起,刚准备开口斥责是哪个不懂事的实习生敢跑这里来,张泽禹幽幽道:“这是我朋友,嘉陵市电视台的记者。”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眼底的戾气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换上一副他自认为无比和善的微笑。
张泽禹实在睡不着,他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童禹坤,微微蹙起了眉头,明明刚刚还不是这么坐的;在童禹坤活了将近三十年的记忆里,刑侦支队副队长,应该普遍四十朝上,挺着啤酒肚,地中海,每天捧着茶缸,坐在办公室里;事后,张泽禹反驳道;你说的那是陈梁和李局。
在电视台工作的这几年里,采访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大小小的明星也都见过不少,这还是童禹坤见到的最帅素人,没有之一;童禹坤通过后视镜打探着张极,如果他真要是看上了他那个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纯情法医朋友的话。
那就证明,年前花九十九人民币烧的高香有用;要是真这么灵的话,回头他也去给自己烧一柱。
张泽禹打断了童禹坤那花痴般的目光,开口问:“喂,你还没回答我呢,跑南滨干什么来了?”
童禹坤一下泄了气,摊在后座上:“别提了,还不是怪我那个半死不拉活的台长,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嘴我有个朋友在南滨市局当法医,他就把市局颁发的采访证给我了,让我主编法律节目。”
“呵,活该。”张泽禹扭过身子,闭上眼睛继续姑苏了,他薄唇轻吐:“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屁都没有。”
“别啊。”童禹坤哭丧着个脸:“小宝,你就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吧,我俩这么多年的情谊,给我几个独家不过分吧,你看我年前给你烧的姻缘香还是很有…唔。”
话没说完,就被张泽禹捂住脸嘴,张泽禹的脸微微泛红,低声威胁道:“别瞎说话,独家的事儿回头我找几个能公开的给你,别把我说的那么狼心狗肺的一样,咋了?以前你那些独家,狗给的啊。”
张极有些好笑的,听着这侧的动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低唇角不自觉的勾了勾;果然,他的朋友和他一样。
张泽禹把怀里的钥匙丢给童禹坤:“你自己打车去我哪儿吧,你轻点折腾,这房子是陈局的,不是我的,看看我晚上能不能回去吧,厨房柜子里有泡面,实在不行你就点外卖。”童禹坤被丢在了十字路口,他有些绝望的盯着大奔的屁股,大奔只留给他一连串的尾气。
南滨市公安局。
张泽禹一回到市局,就一头扎进解剖室,不过三小时,一份与上份报告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尸检报告,就被甩在了会议室里;会议室里散发着浓重的雀巢咖啡味儿,浓的有些呛人。
大屏幕上,投放着章旋与邹平两人的照片和身份资料,两个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人,却在短短不到十个小时内,被接连杀害,死法出奇的一致,张泽禹甚至衡量了一下两人脖子的伤口长度,测量结果,让张泽禹倒吸一口凉气。
章旋与邹平的伤口长度几乎没差,张泽禹把这个结果汇报给张极,张极看着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尸检报告半晌说不出来话。
“能定为连环杀人案吗?”张极敲了敲桌子,抬头看着站在会议桌前的张泽禹。
“要是定为连环杀人案的话,你得先解释清,凶手是男是女,如果是一个人,他/她是怎么乔装进入另一个浴池的,如果是两个人,那就是团伙作案。”张泽禹双手环胸:“当然,作案手法一样,也只能定为连环杀人案。”
朱志鑫抽了抽鼻子,把一份刚传真过来的资料拍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刺激的来了,章旋和邹平,奸夫淫妇的关系,而且啊,章旋她丈夫高伟知道这件事儿。”
“作案动机完整啊,可以列为头号嫌疑人了啊。”左航看了看传过来的资料,感叹道:“这豪门阔太,看上邹平啥了啊?一个月五千的工资?估摸连她看好的包都买不起吧。”
“哎,别忘了陈瑜予那丫头。”张极这么说,并不是对陈瑜予有多大的意见,而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凑巧,这次的案子又牵扯出了黎厌双尸案,这个小姑娘究竟是为了什么,张极不得而知。
邓佳鑫靠在椅背上,满脸不解:“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说高伟没什么表示也就算了,他儿子连个眼泪都不掉啊,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亲妈吧,亲妈死了,就算平时关系不好,在这时候了,也总能挤出几滴眼泪来吧。”
“打住。”张极打断了邓佳鑫:“章旋这个妈当的,可是一点儿都赶不上她嫂子,平时喝酒打牌,完全不管家,高榆从小就是被他父亲带大的,可以说和他妈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甭讨论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把人物关系梳理明白,这八成是连环杀人了,我们要尽力保护好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张泽禹歪在一侧的沙发里,手里啃着刚才顺道买的面包。
“张峻豪。“他闻言抬起头,睡眼惺忪,胡子拉碴,张极淡淡的看了一眼,吩咐道:“你去吧,鸿荷和星泰这两天的监控都给我调出来,逐步排查可疑人员,有情况第一时间和我汇报。”
“邓佳鑫,陈瑜予和高伟那边都给我盯紧了,别让他们离开南滨,尤其是陈瑜予那个丫头。”
张泽禹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说:“忘了说,凶器很有可能被凶手带走了,应该是那种很难买到的军用匕首,从这里也可以入手,排查可疑人员。”
张极起身站在张泽禹身侧,他拍了拍张泽禹的肩膀说:“这里没有你们技侦处的什么事儿了,去我办公室睡一会儿吧。”
“都没休息,我哪好意思啊,把卷宗给我一份,我查漏补缺。”张泽禹捅了一下张极的侧腰:“我比你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