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张泽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小张啊，你考虑好，这次任务非常危险，可不是闹着玩的。”陈梁一脸沉重，把桌前的报告推到张泽禹面前，暗暗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给你黄泉之下的父母一个交代，但你也要顾全大局，你说你要是牺牲了，你妹妹怎么办？小张啊，你得好好考虑啊。”

张泽禹被办公室沉重的气氛压的喘不过气，他打着哈哈，故作轻松道：“牺牲了，就麻烦您老帮我照顾好锁锁呗，让她认您当干爹，这小丫头也成年考上大学了，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张泽禹从陈梁的笔筒里抽出一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抬起手打开那份生死簿，陈梁摁住张泽禹的手，沉默道：“真不在考虑了考虑了？”

“早就考虑好了。”张泽禹轻笑一下，在纸上洋洋洒洒的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顿时涌上心头。

张泽禹把那支抵他两个月工资的钢笔重重的拍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身下的椅子“咯吱咯吱”的作响，张泽禹起身，嫌弃的拍了拍凳子道：“陈局，你这椅子该换了，等我回来给你换个真皮的。”

张泽禹拉开陈梁办公室的门，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股子果敢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开口轻声说：“陈局，我要是真回不来了，锁锁就真交给你了啊。”

张泽禹没等陈梁回答他，说实在的，今天天气挺好的，张泽禹站在嘉陵市局门口，一时不知道去哪儿，索性蹲在市局门口啃五块钱一个的面包。

嘉陵市局门前长着一个比两个陈梁加起来岁数都要大的梧桐树，已经步入十月份了，梧桐树枯零，落了一地的枯叶，偏偏十月的嘉陵是个喜欢刮大风的，扫市局门口的哑巴刘气的差点硬生生骂出声来。

嘉陵缉毒四队的队长拿着瓶可乐蹲在张泽禹身边，感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和我们嘉陵市局技侦处的名牌法医一起去当卧底，世道是真的变了。”

四队的队长叫叶茂，一个很夏天的名字，和这个一地枯叶的秋天格格不入，叶茂生的好看，身子骨清瘦，如果张泽禹当时认识张极的话，肯定要把张极和叶茂两个人好好的比较一番，然后好狠狠的嘲笑张极一顿。

“咋了？和我一起出任务委屈你了？”张泽禹把包装袋丢进叶茂怀里，不在看他。

“哪能呢？小的与有荣焉。”叶茂笑嘻嘻的，他这个人就是性格好，别人怎么和他闹他也不生气，去年的团建年会上，他还被封了个“市局脾气第一大好人”的美名。

出发那天，陈梁表情凝重郑重其事的拍了拍张泽禹的肩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又都吞到肚子里，只丢出一句，“放心去，臭小子。”

去往边境的路上，叶茂坐在张泽禹边上，这次任务算上张泽禹总共是七个人，都是年轻的小伙儿，放眼望去，自己年龄居然算大的，明明印象里自己才大学毕业没几年啊。

张泽禹用胳膊肘杵了杵叶茂问：“欸，你谈恋爱没？”

叶茂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否的指着自己：“谈恋爱？ 我？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啊，和我谈恋爱？等着给我收骨灰盒呢啊？”

话倒是没错，他们这行的，嫁给他们的确就是活守寡，搞不好哪天出任务意外牺牲了，自己成了烈士的遗产。

叶茂说着，正往自己手上缠绷带，里里外外缠了个遍，叶茂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你放心，我肯定能护你周全，你踩着我的尸体你都得给我回嘉陵。”

叶茂笑着，眼角边的鱼尾纹不算深，露出一排大白牙对张泽禹笑着，张泽禹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久，像是要把他的脸刻在心里一般，少见一面是一面，珍惜现在的每一次相遇。

边境的情况比张泽禹想的更加糟糕，费力九牛二虎之力，张泽禹才打入他们的内部，张泽禹致死都忘不了初见的那一天，只是刚刚打入内部，张泽禹大半条命就已经折进去了。

Gabriel坐在高处的沙发上，底下乌泱泱的站了一众人，场面活像古时候帝王上早朝时的景象，Gabriel就是那个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帝王，张泽禹只能勉强算是看门的小兵。

Gabriel长得和张泽禹想象的不太一样，在他的认知里，这些贩毒团伙儿背后的最终大Boss应该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杀气，Gabriel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一身笔直的西装衣着得体，倒更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哥。

Gabriel似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张泽禹，他免开尊口的示意张泽禹上前，一同进入内部的同事郑寒来捏了一把冷汗，张泽禹落落大方的抬步上前，Gabriel看了半晌。

“长得不错。”

打那天后，周围所有人都默认为老大看好了这个新来的Cornelius，张泽禹步步为营的生活在毒窝里，Gabriel对他很好，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对着张泽禹。

但张泽禹还是没法近他的身。

过年了，张泽禹好久都没有叶茂的消息了，夜色下，他看向嘉陵的方向，锁锁今年是一个人包饺子，也不知道老陈能不能好好照顾她。

锁锁，是个娇气包。

张泽禹在四月初，把收集过来的所有情报发送给了嘉陵，那天傍晚，Gabriel喊他过去，他轻抚着张泽禹的脸蛋，无比怜爱，张泽禹的心扑通扑通，仿佛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他什么也没干，放了张泽禹离开。

他找到了郑寒来，叶茂的意思是，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最好。

火，愈烧愈烈。

毒窝被吞噬，张泽禹再次见到了叶茂，他黑了瘦了，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张泽禹以为这次任务圆满的有些不可思议时，那个日日响彻在他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的小Corelius。”张泽禹猛地回过头，Gabriel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熊熊大火几乎吞噬了整个地方。

叶茂，判断失误。

Garbiel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半桶汽油，撒在他们中间的空隙，他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喀”蓝色的小火苗在大火中几乎看不见。

“同归于尽，我的爱人。”

Garbiel把打火机丢到地上，张泽禹一众人瞬间被法大火吞噬，山间里，空气已经很稀薄了，看来他当真要丧命于此了。

慌乱中，有人拖着他离开，到了安全地带，张泽禹大口呼吸着，咳的天昏地暗，郑寒来死死捂着心口，脸上灰扑扑的。

叶茂半蹲在张泽禹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定定的看了张泽禹两眼后，转身飞奔进熊熊烈火中去，等到张泽禹反应过来时，叶茂已经消失在夜色的山火中。

“枝繁！”是叶茂的代号。

这次围剿，取得了碾压性的胜利，总共缴获毒品114公斤，牺牲人员—叶茂。

张泽禹立即昏死过去，醒来时，陈梁和他说，他们找到了叶茂的遗骸，经过DNA比对已经证实了，张泽禹不敢相信，他拔掉针头，飞奔回市局，看着白纸黑字。

他颓然的坐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出。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出现在白光的尽头，叶茂穿着警服，他站定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扭头，笑的很开心又异常开朗：“张泽禹？”

他摆了摆手：“Cornelius，别来无恙。”

张泽禹猛然惊醒，他大口喘息着，动静不小，陪床的张极被吓得不轻，见张泽禹睁着双眼，额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冷汗。

张泽禹尚未缓过神，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来过他的梦里了。

叶茂那样义无反顾的冲进烈火中，是为了自己的懊悔，更是为了无数在这次围剿中牺牲的亡灵。

“张泽禹，你怎么了？”张极有些急切，看到张极，张泽禹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张极还在。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如三年前的嘉陵市局门前，不同的是，那里枯落凋零，这里生机盎然，蝉鸣不断。

与那一夜的烈火，更像是无数亡灵的祷告，那些牺牲英雄的亡灵被封印在梧桐树下。

守护着，灌溉着，滋养着，源源不断新的生命。

“枝繁。”

“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