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老旧巷屋浸成暗沉的灰,远处老街摊贩收摊的铃铛声稀稀拉拉飘过来,衬得出租屋里一片死寂。
沈屿晏靠着墙缓了许久,才撑着墙面慢慢直起身。左臂垂着不敢大幅度动作,布料黏在血肉伤口上,每动一下都扯得皮肉生疼。他弯腰收拾地上断裂的木棍与碎木屑,动作缓慢克制,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唯独目光扫过桌角那点干枯的桂花糕碎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窗外夹缝里,黎初屏住呼吸,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冰凉的白玉平安扣。佣人守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巷口动静,生怕折返的债主或是过路街坊撞破她们。
“小姐,只剩十分钟了。”佣人压低声音催促,手心满是焦灼,“再耽搁,夫人那边必定起疑心。”
黎初颔首,视线落向窗沿下那只编得粗糙的竹篮。篮里堆着几片干枯菜叶,是前几日住户遗留下来的。她轻手轻脚拉开帆布小包,取出两支搁置许久的修复药膏,连同一整包无菌纱布、消毒棉片一并裹进干净手帕,又摸出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小心翼翼搁在药膏中央。
玉扣莹白,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柔和微光,衬得周遭破败街巷愈发格格不入。
她怕直接放在篮底会被风吹走,随手揪了两把干草,轻轻盖在包裹上头,只留一小截药膏管露出边角,方便沈屿晏一眼看见。
做完这一切,她借着墙体遮挡,缓缓将竹篮往木窗下方推了推,刚好落在一抬眼就能望见的位置。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生怕屋内人此刻转头看向窗户。
好在沈屿晏此刻正低头处理手臂伤口,单手笨拙地扯下破损衣袖,全然没留意窗外细微动静。
黎初多看了那竹篮两眼,心口又酸又软,还有一层难以褪去的惶惑。她不能露面,不能让他知晓是自己送来的东西,一旦挑明,以他一贯疏离冷淡的性子,只会尽数退回,往后再不肯收下她半分心意。
“该走了小姐。”佣人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黎初最后望了一眼屋内孤单的人影,转身跟着佣人顺着民居夹缝悄无声息退离窄巷。直到走出老街街口,坐进代步车内,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掌心早已掐出几道深浅红痕。
车子汇入回城车流,街边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掠过后视镜,再也看不见那条青灰深巷。黎初靠着车窗,脑海里反复浮现沈屿晏满身伤痕倚靠墙面的模样,不知他看见竹篮里的东西时,会是何种神情。
另一边,出租屋内。
沈屿晏简单用冷水冲洗了小臂渗血的伤口,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他眉峰都未皱一下,正要转身去寻搁置在桌角的陈旧碘伏,余光无意间扫到窗下突兀多出的竹篮。
先前这里明明只有枯菜叶,何时多了一层干草?
他缓步走近,俯身拨开干草,手帕包裹的物件赫然映入眼帘。拆开棉帕,两支修复药膏、成套消毒纱布整齐摆放,最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通透无瑕的白玉平安扣,玉质上乘,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屿晏指尖顿在玉扣上,眸色骤然沉了几分。
这条窄巷鱼龙混杂,除了追债的人,唯有黎初时常过来。上次巷口她递来桂花糕,是两人唯一温和的交集,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会特意给他送来疗伤物件,甚至这般贵重的平安玉扣。
他捏起玉扣,冰凉玉石贴着指腹,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身负巨额欠款,日日被人追打,一身泥泞狼狈,和养在豪门、不沾半点风雨的黎初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日他刻意放狠话让她远离,便是不愿将她拖进自己这片泥潭,可她偏偏执意记挂,一次次送来心意。
药膏是治伤的,平安扣是盼他无灾无难,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于他而言,是暖意,亦是负担。
沈屿晏将玉扣握在掌心站了许久,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巷子里再无行人声响。他没有将东西随意丢开,也没有立刻佩戴,只是把药膏、纱布规整收进桌下木盒,唯独那枚白玉平安扣,被他单独放进贴身的上衣内袋,贴着心口安放。
皮肉伤口疼得清晰,可胸腔深处,却被一点微弱温热填满。
他走到窗边,望向老街外车水马龙的方向,隐约能看见远处通往黎家别墅区的主干道车流。他清楚,此刻那辆小巧的代步车,应当已经驶离这片破旧街巷。
两人隔着遥遥长路,隔着云泥之差的家世,隔着讨债者的步步紧逼,一点隐秘心思藏在深巷竹篮里,无人窥见,亦不能宣之于口。
黎初回到黎家别墅时,晚宴恰好开席。黎母坐在主位,抬眼淡淡扫过她略显憔悴的脸色,随口发问:“兜风怎么兜了这么久,脸色这般差?”
黎初攥紧衣角,压下心底慌乱,轻声搪塞:“路上堵车,吹了点晚风,有些疲乏。”
她不敢同任何人提起老街、竹篮,更不敢提起那枚送出去的平安扣。桌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她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在猜想沈屿晏看到玉扣后的模样,一颗心一半悬在深巷,一半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