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凌晨四点醒来，天空还是深沉的绀青色。推开窗，一股过于甜腻的桂花香气涌进来——这是秋季第七区的味道，但他所在的第三区本该是初夏。显然，又有片段错位了。

“清明，第七区秋桂渗漏到第三区了，浓度还在上升。”耳机里传来控制中心的通报。

“收到，正在定位。”陆清明迅速穿好制服，那是一件浅灰色的连体工装，胸口绣着“时序局”的标志——一片分成四等分的叶子。

他走进工作室，墙壁上是巨大的城市分区地图，不同颜色的光点闪烁，代表着各季节区的实时状态。第三区的大部分区域是健康的嫩绿色，但东南角正被一小片橙黄色侵蚀——那是第七区的秋桂香。

陆清明从架上取下一个银色手提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工具：季节采样瓶、光谱分析仪、时空缝合针，还有几瓶基础季节元素——春雾、夏阳、秋霜、冬雪，都封在水晶小瓶里。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但第三区的居民对异常浑然不觉。时序局的隐形屏障过滤了大部分错位感官，人们只会觉得今天格外凉爽，或是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以为是邻居家的香水。

渗漏点在一座老公园里。陆清明穿过晨练的人群，一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如行云流水，完全没注意到他脚边的银杏叶正从翠绿转为金黄，又转回翠绿。

找到了。公园东南角的百年桂树，本该六月吐露淡雅清香，此刻却盛放着浓烈的秋桂，金色小花簇拥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可见。更严重的是，以桂树为中心，半径五米内，草地开始泛黄，气温下降了整整三度。

陆清明打开光谱分析仪，蓝色光扫描树身。“第七区秋季片段，强度B级，附着点确认。”他对着耳机说，“准备进行区域隔离和片段回收。”

他首先展开隔离膜——一种透明如蝉翼的材料，轻轻一挥，便在空中展开，将异常区域与正常季节隔开。接着，他从手提箱中取出季节采样瓶，对准桂树。瓶子发出柔和的白光，桂树上的秋色如被水洗去的颜料，一丝丝被吸入瓶中。草地重新泛起夏日的翠绿，气温缓缓回升。

就在即将完成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叔叔，你在做什么？”

陆清明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好奇地站在隔离膜外。

“我在...修理季节。”他尽量简单地解释。

“季节坏了？”女孩歪着头。

“有一点小问题，就像衣服破了个洞，需要缝补。”陆清明说着，完成了最后一点秋色的回收。桂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桂树应有的青翠。

但他注意到，有一小片秋色逃逸了——不是回到采样瓶，而是飘向了女孩。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本不该存在于此时此地，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手心。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真漂亮！我可以留着吗？”

陆清明犹豫了。规程要求回收所有错位季节元素，但他看到女孩眼中纯粹的喜悦，那是成年人早已丢失的对季节变换的敏感。

“只能留一天，明天它会消失。”他最终说。

女孩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叶子夹进图画书里，跑开了。陆清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选择这份工作的初衷——不是维护僵化的季节分区，而是保护人们对季节的感受。

回到时序局，陆清明提交了任务报告，却在“异常元素处理”一栏写下“已完全回收”，隐瞒了那片被带走的银杏叶。

“清明，局长找你。”同事探头说。

陆清明心中一紧，难道被发现了？他走向局长办公室，脑海中飞速编造解释。

但局长没有提银杏叶，而是递给他一份文件：“有个特殊任务。第十二区边缘，有片区域拒绝接受季节调整，保持自然交替。你去看看，评估风险。”

第十二区边缘，城市的尽头，屏障之外。陆清明驱车前往，越靠近，季节分区越模糊。初夏的暖风夹杂着不知哪个区的秋凉，路边的植物奇异地共存着新芽与枯叶。

目的地是一座老宅，被院子里的植物层层包围。没有门铃，陆清明敲了敲木门。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妇人，眼睛却清澈如年轻人。

“时序局的？”她语气平淡，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是的，我来...”

“看看我这不守规矩的院子？”老人让开路，“进来吧，年轻人。”

院子里，季节正在自然轮转。东角的桃树刚谢了花，嫩叶初绽；西边的枫树已染上第一抹红；南墙的腊梅还留着去冬的枯枝，但新芽已冒出头；而北边的石榴，正开着盛夏的火红花朵。四季在这里和谐共存，不是错位，而是循环。

“你是怎么做到的？”陆清明惊叹。时序局的技术也只能分区维持季节，无法让四季在同一空间自然流转。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片不同颜色的叶子，一瓣干花，一粒种子，一片雪花结晶（神奇地没有融化）。“季节是有记忆的，只要你肯倾听。”

她拿起一片春叶，轻轻吹了口气，叶子舒展，散发出春雨后的清新气息。“这是二十年前的春天。”又拿起那瓣干花，“这是三十年前的丁香。”

陆清明忽然明白了。老人不是抗拒季节分区，而是守护着季节的本真——那种流转、记忆、层层叠叠的自然韵律。

“时序局认为，精确控制季节能提高效率，减少气候灾害...”他试图解释。

“但季节不是效率，是呼吸。”老人打断他，“春天的第一声雷，夏天的第一场暴雨，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冬天的第一场雪——这些不是需要修复的‘错误’，是大地的心跳。”

离开老宅时，老人送陆清明一包混合的种子：“撒在任何地方，它会自己找到合适的季节。”

回到城市，陆清明没有立即回时序局。他去了早晨的公园，找到那棵桂树。树下的长椅上，早晨遇见的女孩还在，正认真地看着图画书，那片银杏叶放在旁边。

叶子已经开始透明，边缘微微卷起，这是季节元素即将消散的征兆。女孩用手指轻轻抚摸叶脉，仿佛在记住它的纹路。

“它要走了，是吗？”女孩没有抬头，轻声问。

“季节就是这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陆清明在她身边坐下。

“但明年秋天，它还会回来，对吧？”

陆清明顿了顿，想起老宅院中自然流转的四季，想起老人说的“季节是有记忆的”。他曾经相信时序局的教条：分区、控制、修复异常。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真正的异常不是季节的错位，而是人们忘记了季节本该有的模样。

他从口袋里取出老人给的种子，分给女孩几颗：“把这些种在你想种的地方。它们会自己选择何时开花，何时落叶。”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包在手帕里，然后指着图画书：“你看，我把它画下来了。这样就算叶子不见了，我也记得它今天的样子。”

陆清明看着女孩的画——金色的银杏叶，背景是夏日的绿树，还有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在修补天空中的一道裂缝。画得稚拙，却有一种奇异的美。

那天晚上，陆清明在任务报告末尾加了一段备注：“建议重新评估季节分区的长期影响。自然的季节轮转可能包含我们尚未理解的平衡与智慧。”

提交报告后，他走到窗前。城市在时序局的管控下，每个区域都保持着“适宜”的季节。但窗外飘来一缕香气——不是任何分区应有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的气息，有远方的秋意，有记忆中的春寒，有从未体验过的冬晨。

也许，季节从未真正被分割。它们只是暂时躲藏，等待有人重新学会倾听大地的心跳，等待一片不该存在的叶子，在错误的时间，落在对的人手中，提醒我们——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控制，只需要被感受，被记住，在轮回中等待下一次相遇。

就像此刻，一片雪花飘进了他的初夏房间，在触地前融化成水珠，但那股凉意真实不虚。陆清明伸手接住下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为无形，笑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工作将不只是修补季节的裂缝，更是在裂缝中，寻找季节们试图告诉我们的秘密。

时令修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