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全球气候控制器稳定运行的第十个年头。陈默站在他位于第12区的观察站窗前，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春日景象。街道两侧樱花如云，气温恒定在22摄氏度，微风拂面，带着人工合成的花香。

“陈工，3区有异常能量波动。”助理小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陈默看了一眼数据屏，眉头微蹙。3区是保留区之一，按照《全球气候稳定法案》，这些区域允许保留自然气候循环。但数据显示那里的温度在24小时内骤降了15度，这不合常理。

“我去看看。”他抓起外套，走出观察站。

乘坐高速列车前往3区的路上，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从精心规划的12区春季景观，到逐渐出现自然植被的过渡带，最后是完全不受气候控制器影响的3区保留地。这里的树木已经开始落叶，田野里残留着收割后的痕迹，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凉意。

但当他到达异常坐标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一片银白覆盖了方圆数百米的土地，雪花正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几个孩子穿着明显不合时令的薄衣，在雪地里奔跑嬉戏，脸上是因寒冷和兴奋泛起的红晕。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雪野中格外清脆。

“这不可能...”陈默喃喃道。3区现在是深秋，不该有雪，更不该有这样规模的降雪。

“陈工，您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身，看到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厚实的手织毛衣，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我是李原，这里的负责人。来杯热可可？”

陈默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这是怎么回事？数据异常，我本以为是什么故障...”

“不是故障，”李原微笑道，“是我们保留的一点小秘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用旧时代的技术，造一场雪。”

“旧时代的技术？”陈默疑惑地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孩子。

“人工降雪，二十一世纪初就有的技术。我们收集了二十年，才凑够这些设备。”李原望着在雪中打滚的孩子们，眼神柔和，“这些孩子大多是在气候控制器全面运行后出生的，他们从没见过真正的雪。”

陈默愣住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到雪是什么时候——十五年前，气候控制器测试运行前的最后一个冬天。那时他还是个大学生，和朋友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冻得手指通红却笑声不断。

“但这是违规的，”陈默最终说，“《气候稳定法案》禁止在非自然时段制造极端天气现象。”

“我们知道。”一个女人的声音加入谈话。陈默转头，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性，怀里抱着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伸出小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我叫苏晴，这是我女儿小雪。”女人微笑道，“她叫这个名字，却从没见过雪。直到今天。”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挣脱，小心翼翼地踏进雪地，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积雪，然后发出惊喜的叫声：“妈妈，是凉的！真的是凉的！”

苏晴眼中泛起泪光：“谢谢你，李叔。这是她六岁生日最棒的礼物。”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作为气候工程师，他知道保持全球气候稳定的重要性。控制器运行十年来，极端天气事件减少了92%，农业产量稳定增长，沿海城市不再受飓风威胁。但他从未想过，在消除季节性的极端天气时，他们也消除了季节本身。

“您不打算上报，对吧？”李原轻声问。

陈默看着那些孩子。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正在教其他孩子堆雪人，但因为雪量不够，只堆出了一个小雪堆。即便如此，孩子们依然兴奋不已，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戴上。

“控制器全面运行那年，我妻子去世了。”李原突然说，声音平静，“癌症晚期。最后一个冬天，她说想看一场雪。但那年控制器已经开始局部运行，我们所在的地区被调整为恒春气候。”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飘落的雪花：“她没能看到雪。所以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它，尤其是孩子们。”

陈默沉默良久。他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是小林询问情况。他按下通话键：“异常已确认，是自然气象波动，没有危险。我会详细记录并提交报告。”

挂断通讯，他看向李原：“这场雪能维持多久？”

“两小时。之后设备就会关闭，雪会慢慢融化。”李原回答。

陈默点点头，走到孩子们中间。小雪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小团雪：“叔叔，你要摸摸吗？凉凉的，会化掉！”

陈默蹲下身，摘下手套，让那团雪落在掌心。刺骨的冰凉从手掌传来，雪迅速融化，变成水从他指间滴落。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那个有四季轮转的世界。

“你说设备是收集了二十年才凑齐的？”他问走过来的李原。

“是的，很不容易。有些零件已经停产了，我们只能从废弃的气象站里淘换。”

陈默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程师徽章：“我是第12区气候观测站的高级工程师。如果你们需要更新的设备，或者技术支持...我可以帮忙。”

李原愣住了，随后伸出手：“谢谢你，陈工。”

“叫我陈默就好。”他握住那只手，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温度。

雪花继续飘落，轻柔地覆盖着这片小小的土地。孩子们的笑声在越来越大的雪中飞扬，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突然在这个人工调控的世界里苏醒。

陈默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也许不应该被完全控制。就像春天里的一场意外降雪，提醒着人们，世界曾经是，也依然可以是丰富多彩的。

“明年，”他对李原说，“也许我们可以让雪下得更大一些。”

老人眼中闪过泪光，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穿透云层，照在银装素裹的田野上，反射出千万点细碎的光芒。在这个被永恒春日笼罩的世界里，一片小小的雪地正在讲述着一个关于冬天、关于记忆、关于那些不应被遗忘的季节的故事。

而在陈默心中，一颗种子已经落下。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工作将不再只是维护那个巨大的气候控制器，而是要在控制的缝隙中，为这样的时刻保留一点空间——为雪，为季节，为那些人类不应失去的自然记忆。

雪地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