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夏天是我最不待见的季节,尤其碰上学校运动会,简直是遭罪。阳光把操场烤得冒白烟,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黏在脖子上像条湿毛巾,连呼吸都带着股热浪,整个人像被扔进了蒸笼。
我和江窈缩在看台底下的阴影里,像两只躲避烈日的猫。她刚被班长硬塞了400米的名额,此刻正有气无力地靠在我肩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晒得有点红。
“江窈,一想到你等会儿要去跑400,我都替你窒息。”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没办法啊,强制摊派的。”她叹口气,突然猛地直起身,手在脸前扇着风,“热死了热死了,退退退!”说着甩开我的手,我顺势推开她的脑袋,俩人闹作一团,刚才那点烦躁倒散了不少。
操场另一头,各班的休息区扎成了小堆。我们班没凑班费,班主任自掏腰包买了两箱矿泉水,唐芷涵从家里带了一大袋冰红茶,冯竹抱着包纸巾到处分发,王逍遥那群男生正抢着玩一个破了角的篮球,拍得砰砰响。我溜过去拿了两瓶矿泉水,塞在江窈的书包侧袋里——等她跑完,肯定渴疯了。
没过多久,林薇举着个空饮料瓶冲过来:“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啊!就差你俩了!”我们一群人围坐成圈,瓶盖在中间转得飞快,转到我时,被要求去揪王逍遥的耳朵,我刚伸手,他就嗷嗷叫着躲,引得一群人笑;转到江窈时,她被罚对着操场喊“我最帅”,喊完自己先笑弯了腰。闹腾了一阵,每个人的T恤都湿了大半,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广播里突然响起通知:“请女子400米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我推了推江窈:“该你了。”
她点点头,起身时又回头叮嘱:“你跟冯竹、唐芷涵她们再玩会儿,别一个人待着。怪我,早知道不接这活儿了。”语气里带着点歉疚。
“放心去吧,我在终点等你。”我抱了抱她,她的肩膀热乎乎的。
她刚跑远,唐芷涵就凑过来,指了指我手里的矿泉水:“南桑,刚跑完喝温水最好,你给江窈带了吗?”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是给她们宿舍的姜晓准备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没想过这个。看着唐芷涵手里的保温杯,再看看自己那两瓶冰凉的矿泉水,突然有点愧疚:“啊……没带。现在回去拿来得及吗?”
“还是算了,”唐芷涵眯着眼看了看太阳,“检录到比赛还有阵子,但这么热的天,跑来跑去太折腾了。”
我咬咬牙:“等我一下!”把江窈的校牌塞给唐芷涵,矿泉水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教学楼跑。
广播里的检录通知一遍遍地响,我边跑边看表,心里急得发慌。冲到教室翻出江窈的粉色水杯,又往水房冲,偏偏这栋楼的水房没水了,只能提着空杯子往另一栋楼跑。等终于接满温水跑回来时,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块湿布,脸烫得能煎鸡蛋。
“南桑,你跑成这样干嘛?”唐芷涵接过杯子时吓了一跳,冯竹赶紧递过来张纸巾,“脸都红透了。”
“快、快开始了吧?”我接过校牌,往赛道那边跑,冯竹和唐芷涵赶紧跟上来。
跑道边已经围满了人,我踮着脚往里瞅,一眼就看见江窈站在起跑线上,眉头皱着,手紧紧攥着衣角,显然有点紧张。
“江窈!”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冲她挥手。旁边的体育老师皱着眉“嘘”了一声,我赶紧捂住嘴,还是拼命朝她摆手。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我时眼睛一亮,突然比了个大大的心,嘴角扬得老高——她总是这样,再紧张也能瞬间明媚起来。
发令枪响的瞬间,我心脏跟着跳了一下。江窈像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小小的身子在跑道上往前蹿,胳膊甩得很用力。我跟着人群往前跑,嘴里不停喊着“江窈加油”,跑到草坪中间时,还被王逍遥他们拉着一起喊,声音震得耳朵疼。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冲过了终点线,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浑身滚烫,几乎站不住。“第二!桑桑,我跑了第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我赶紧扶她到草坪上坐下,她却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头埋在我胸口,呼吸又急又热。
“好了好了,我们家宝贝最棒了。”我拍着她的背,把温水杯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夏天穿的半袖薄得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贴在我身上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那点实实在在的触感,让心里突然变得很安稳。
她喝了两口,终于松开我。我拧开矿泉水,倒在纸巾上给她擦脸,冰凉的水沾在皮肤上,她舒服地眯起眼。“这个冰的,拿着降降温。”我把矿泉水瓶塞到她手里,瓶身凝着水珠,刚碰到她的手,她就瑟缩了一下,又紧紧攥住了。
往休息区走的路上,遇见好几个同学来夸她:“江窈可以啊!”“最后那个冲刺绝了!”她笑着一一应着,跟她们讨论刚才哪个选手跑得最快,眼睛亮晶晶的。可我看着她和别人说笑,心里那点莫名的涩意又冒了出来——明明该为她高兴的,怎么会这样?大概我真的有点毛病吧。
“南桑,你脸怎么这么红?”她终于注意到我,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凉凉的,“是不是要中暑了?”
“就是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夏天。”我别开脸。
“哦——”她拖长了调子,突然凑近,“那是谁专门跑回教室给我打水呀?我猜猜……肯定不是我们家桑桑。”
“少说话,赶紧歇着!”我伸手捏住她的嘴,她像只被捏住喙的小鸭子,“唔唔”地挣扎,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看着她这副鲜活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突然就散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
风从操场吹过,带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阳光依旧刺眼,可身边有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