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6）

高中最开始那两年，日子像浸在蜜里——除了江窈，冯竹也是那段时光里很重要的存在。我们算不上形影不离，却总在体育课上凑成一对“逃兵”，而真正交心的那天，像枚钉子，牢牢钉在记忆里，怎么都拔不掉。

夏日的体育课铃声像道催命符，阳光把操场烤得冒白烟。我和冯竹拎着校服外套，熟门熟路钻到看台底下的阴影里，校服往头上一罩，就隔出个闷热的小天地。蝉鸣在耳边炸开，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青草晒焦的气息。

“呼……快热死了。”我扯着领口扇风，手刚碰到额头的汗，就发现冯竹不对劲。她低着头，刘海湿哒哒贴在脸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沾满灰尘的运动鞋上。

“南桑，”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在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愣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接下来的话，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嗜赌的父亲总在半夜掀翻桌子，暴躁的母亲把气全撒在她身上，叛逆的哥哥摔门而去时从不看她一眼……每一个字都裹着委屈，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炸开。她还在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我知道你不会像江窈那样……所以才只告诉你。你不会跟别人讲的，对吧？因为我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被人当成“最好的朋友”的喜悦刚冒头，就被更深的愧疚压了下去——我清楚地知道，我给不了她同等的分量。江窈在我心里的位置，重得像块石头，谁都挪不动。

那时候的我太傻，轻易就信了这些掏心掏肺的话。后来才明白，冯竹远比我看到的复杂。可那个闷热的午后，我只是坐在她身边，听着她的抽泣混着远处体育课的哨声，任由那些沉重的故事填满整个角落。不远处，江窈正被林薇她们拉着打羽毛球，银铃似的笑声飘过来，我盯着地上的光斑，突然觉得手里的校服外套，沉得像拎着块铅。

（7）

我身边有好几个体己的朋友，却总爱拿她们当武器，变着法儿刺激江窈。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是别扭得厉害——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己躲在一边生闷气，拉不下脸求和。吵架成了家常便饭，低头的永远是江窈，那些写满“对不起”的小作文，大多是那时候攒下的。

人大概都是这样，被偏爱的总有恃无恐。

幸好，家里的日子慢慢松了些。爸妈脾气依旧古怪，但在我一次次歇斯底里的反抗后，妈妈竟变得比普通家长还要细心些。每周五十块的生活费，被我精打细算地攒着，全花在了江窈身上——今天是颗包装花哨的糖，明天是本她提过的杂志，节日里总会有个用彩色纸包着的小惊喜。我太喜欢这种仪式感了，像在我们之间系上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们的书包上挂着同款的银杏叶挂坠，笔袋里躺着同色系的笔，连橡皮都是一对的。有人打趣问起，江窈总会仰着下巴笑：“是我对象送的，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的我们，说着“对象”二字，和说“朋友”没什么两样，浑然不觉那份亲昵里藏着别的东西。

后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总想靠近她——想牵她的手，想靠她的肩，想在她说话时盯着她的嘴唇发呆。可又安慰自己：没事的，我本来就喜欢跟人贴贴啊。

她是语文课代表，早读课总由她管纪律。我这人天生话痨，可想着是她在前面站着，便暗下决心少添乱。谁知她叉着腰，在讲台上笑得狡黠：“没事，我罩着你！”一米六几的个子，硬是站出了两米八的气场。

结果呢？

“南桑你收敛点，王逍遥他们都告你状了。”她冲我挤眉弄眼，下巴往后排那群男生的方向扬了扬。

我立刻坐直身子，双手贴在桌沿：“报告！保证不说话了！”

“先把你手上的黑米粥放下……”她无奈地扶额。

“哦……”

“南桑……”

“到！保证不说话了！”

“南桑……”

“我真没说话呀！”

“吃的动作幅度小点儿，按规矩是不让吃的。”

“哦，江窈你最好了～”

她的早读课，总在这样的打岔和玩笑里溜走。她从没收过我的名字，那些“警告”更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全班都看着呢——看着语文课代表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她把我的“捣蛋”当成独一份的特权。那份偏爱，像块磁石，把我的目光牢牢吸在她身上。

（8）

我和江窈有个共有的绰号——“狐狸”，这得归功于我们那位英年早秃的班主任。

我这人天生犟脾气，被冤枉了总得辩几句，在古板的班主任眼里，这就成了“顶嘴”“叛逆”。偏偏那阵子我们俩总凑在一起，要么是为了反抗重男轻女的老师站出来，要么是为了同桌的小事据理力争。于是，“善于解释”变成了“油嘴滑舌”，“能言善辩”成了“狡猾”，我们俩就成了他口中“两只狡猾的狐狸”。

现在想起这事，总觉得对不住江窈。她性子那么软，平时连大声说话都少见，更别说跟老师顶嘴了。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我们是“一伙的”，是被绑在一起的“狐狸”，这种“统一战线”的感觉，让我偷偷乐了好几天。

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批评，把我们最近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南桑爱顶嘴，江窈就跟着帮腔，俩人像狐狸似的，滑不溜丢！”

全班都在偷笑，林薇冲我们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狐狸姐妹花”。我和江窈无情的向她竖了个中指，她发尾扫过我的手背。心里那点窃喜像野草似的疯长——管他说什么呢，至少在他眼里，我们是分不开的。

下课后，江窈戳了戳我的胳膊：“都怪你，现在全班都叫我们狐狸了。”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嘴角却没忍住往上翘。

我抓过她的手晃了晃，笑得得意：“狐狸怎么了？狐狸聪明啊。再说了，是‘我们’，又不是只说我一个。”

她被我逗笑了，用力拍了下我的手背：“就你有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绰号挺妙的。两只抱团的小狐狸，在高中那片林子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彼此，狡猾是真的，分不开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