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霜月立马被母亲赶上床睡觉。

睡意渐浓，霜月竟梦到了刚来到踏鞴砂的场景。

踏鞴砂的暮色像融化的枫糖浆般黏稠，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锻刀炉特有的铁腥味拂过她的发梢。

她攥着母亲褪色的和服衣袖，望着码头上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在夕照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十三岁少女的足袋陷进潮湿的砂砾，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流沙里——璃月港的琉璃亭檐角挂着玉铃，风起时会有清越的声响漫过青石巷，而此刻耳边只有浪涛拍打铁锈礁石的呜咽。

"霜月，母亲带你离开家乡…你会怨我吗？"

母亲指节泛白的手掌抚上她后颈时，霜月嗅到衣袖间残留的霓裳花香气正在被海盐侵蚀。

她仰头望着母亲下颌新添的细纹，月光从云隙漏下来，在母亲锁骨处投下一弯颤抖的银镰。

"没关系的，妈妈，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说这话时，尾音飘散在骤然袭来的海风里。

踏鞴砂的月亮是残缺的，总被锻刀炉升腾的赤雾啃噬边缘，不像璃月的满月会温柔地浮在杏仁豆腐的糖浆上。

踏鞴砂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这里的人都亲切可爱，霜月的邻居也很照顾她们。

面对这些可爱的人儿，霜月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她不知道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同她们讲话，常常会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总顾及着会说错话，所以不说，反而在她人眼里落了个阴郁的印象。

唉，她实在不想承受她人的目光，干脆就非必要不与她人来往了。

来踏鞴砂也快一年了，她却还是人生地不熟的。

丹羽…不得不说是一位很尽职尽责的领导人，似乎是看穿了霜月的内向，有什么活动都会叫上霜月的母亲，母亲也总会带着霜月去。

……

“霜月，起床了——！丹羽先生邀请我们去喝茶呢。”

霜月迷迷糊糊睁开眼。

已经早上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迷迷糊糊地跟着母亲去了。

却没想到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也在场。

他静静地听着刀匠们讲话，一直在喝茶。

霜月一进门就看到了他，她一时忘了收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倾奇者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朝她看过来。

视线交汇的瞬间，霜月触电般移开了目光，一双眼慌张地眨了眨，像扑闪的蝴蝶翅膀。

倾奇者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看着年龄和霜月差不多大，丹羽就非常贴心地把两个“同龄人”安排坐在一起，同龄人总是会有共同话题的。

丹羽的茶室悬着靛青色暖帘，被锻炉火星烫出细密的孔洞。霜月跪坐在褪色的榻榻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缺口。

刀匠们粗犷的笑声震得窗棂轻颤，茶汤在粗陶碗里泛起细密的涟漪，倒映出邻座少年垂落的鸦羽睫影。

霜月无意识地对着碗发呆，手中紧攥着一颗刚刚邻居给的糖。

倾奇者的白衣在灯火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微光，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已不知道喝了多少。

当霜月终于鼓起勇气侧目时，正撞见他抿唇时脸颊浮现的梨涡——像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稍纵即逝的美。

如今近距离观察他，发现他真是好看得紧。

叫人忍不住想要了解。

他叫什么名字呢？

却没想到这时候丹羽看过来了

“嗯？霜月，是嫌坐着无聊吗？”

霜月猝不及防地对上丹羽带着笑意的眼，一瞬间她已经预料到不妙了。

“啊，我……我。”

“那就出去玩吧，带着倾奇者，好吗？”

霜月记起之前在书上看过，倾奇者的意思…

行为和穿着与众不同的人

为什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呢？

不过，哪个是倾奇者啊？

霜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也不敢问，踌躇了许久，才终于小声问。

“那个……丹羽先生，谁是倾奇者啊？”

“嗯？就是你旁边那个，哈哈哈，真是我疏忽了，忘记给你介绍一下了。”

丹羽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满屋子的刀匠瞬间也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烟花，哄堂大笑。

霜月感到脸颊阵阵发烫的，看向旁边的倾奇者。

原来他叫倾奇者啊……

融化的饴糖在掌心渗出琥珀色的泪，霜月起身时木屐不慎踢翻矮凳。

少年伸手扶住的刹那，她感受到他指尖异于常人的凉意，仿佛触摸到深海中打捞起的瓷器。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是满脸通红的。

“谢、谢谢。”

倾奇者朝她笑了笑，似是微风拂过。

“不用谢。”

霜月回握住倾奇者的手，两人以一种类似搀扶的姿势出了茶室。

两人面面相觑。

气氛又凝滞了，霜月很尴尬。

在她看来，倾奇者是比她小一点的，而她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人了。

既不能摆出大孩子的架势耍威风，也不能装傻充愣。

啊，对了！刚刚大娘给的糖……

小孩子友情的开始一般都是从一颗糖开始的。

“那个…你好，我叫霜月。”

不等倾奇者说什么，霜月就赶紧伸出那只拿着糖的手，像是完成任务似的。

“这个给你！”

倾奇者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霜月的速度令他一时竟未能及时反应。

“这个……是什么？”

“是糖啊，你没见过吗？”

说完霜月就有点后悔了，啊啊啊没准人家没见过糖呢！？

好在倾奇者并未介意。

“我的确没见过……”

“不过，谢谢你。”

说着倾奇者拿走了那颗糖，仔细端详着。

霜月有点惴惴不安，凑到倾奇者旁边。

“这个要撕开糖纸才能吃哦。”

还好她提醒了，不然小人偶就要一个人捧着糖果研究一整天了。

倾奇者懵懵懂懂地在霜月的指导下撕开糖纸的一角，有些融化的糖变得黏黏糊糊的粘着糖纸。

“啊…融化了，你要是嫌弃的话就不要了吧……”

“嗯？唔……” 回应霜月的是倾奇者捧着空糖纸模糊不清的回答。

已经吃下去了啊？！

“好……好吃吗？”

“好吃，谢谢你。”其实不好吃，黏糊糊的，牙齿都被黏在一起了。但倾奇者并不想说真话。

霜月暗自松了口气。

倾奇者的手因为拿过糖果也变得黏糊糊的。

霜月十分贴心地表示： “我带你去溪边洗洗吧。”

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掌，朝倾奇者露出一个她自认为很亲切的笑。

哼哼！她一定已经将他迷倒了吧！真是权威如她！

倾奇者轻轻地将手搭在霜月的手心上，好像是不好意思地看了霜月一眼。

当他们的手掌交叠时，霜月注意到对方掌心没有生命线的纹路，只有机械般完美的平滑。

怎么保养的？真厉害！

海风突然转了方向，将锻刀炉的星火吹散成漫天流萤，在少年紫色的瞳仁里点燃细碎的光斑。

霜月不敢走得太快，怕倾奇者跟不上。

“到啦，可以洗手了。”

倾奇者并不明白洗手是什么，霜月静静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气氛再次僵硬。

不是吧？难道他不会？

犹豫了一下，霜月蹲下身，将手伸进溪水中。

“”嗯……你看我。”

霜月打算给他示范一下。

“懂了吗？”

“嗯……”

倾奇者似懂非懂地照着做。

溪水漫过鹅卵石的低语声中，他学她洗手的样子笨拙得可爱，水珠顺着他纤长的手指滴落，在月光下串成转瞬即逝的珍珠项链。

两人也算是认识了，总得聊点什么。

霜月犹豫着开口，没话找话道。

“话说，我想问……”

“为什么你叫倾奇者啊？”

倾奇者微微一怔，抬起那张被溪水轻吻后略显湿润的小脸，抬眸望向霜月。

他的眼中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朦胧间带着几分迷茫与疑惑。

他的眼眸犹如一颗未经雕琢的紫宝石，那其中蕴含着少年特有的懵懂与纯真。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

“大家都这么叫我。”

真是奇怪，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名字呢？

“那你呢？”她忍不住问

倾奇者微微歪头，似是不解： “什么？”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倾奇者自然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喜欢吗…”

“我也不清楚。”

“也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取一个名字…”

霜月迫不及待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呢？”

倾奇者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我觉得…这样就好……”

大家都这么叫他。

尽管这个名字与众不同，但倾奇者还是接受这个称呼，因为这象征着自己是踏鞴砂的一份子。

这样的话，霜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那好吧，你喜欢就好。”

霜月无奈地笑笑，耸了耸肩。

感觉他好单纯啊…

“你有朋友吗？”

朋友…

这个词的含义，丹羽曾跟倾奇者讲过。

"朋友..."少年重复这个词时，眼尾的绯色愈发明艳，像是有人用沾了朱砂的笔尖在他肌肤上轻轻一点。

他突然绽开的笑容让霜月想起璃月元宵夜绽放的霄灯，那种骤然点亮夜空的温暖让她鼻腔发酸。

“我有的。”

霜月有些意外：“欸？是谁啊？”

倾奇者怯生生地答道：“是…丹羽。”

“丹羽先生吗？”

竟然没说她…

霜月有点失望地垂下头。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霜月说这句话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敏锐的小人偶捕捉到。

倾奇者怔怔地注视着霜月。

她……是想和自己成为朋友吗？

“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啊？”霜月被问得一愣。霜月错愕地看了倾奇者一眼，对上他的目光时又立马垂下头去。

“…啊！是、是的啊…”

“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倾奇者的嘴角微微弯起，温柔如春水。

霜月偷偷抬起眼看倾奇者，试探道：“那我们…就算是朋友啦？”

倾奇者点点头：“嗯嗯。”

我们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