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的身影便永远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那一年的秋冬之交,凉风裹挟着枯叶掠过窗前,而我的心也如同被那冷冽的气息穿透,空荡荡地疼着。
时间倒流到四岁那年,我的世界开始崩塌。爸爸迷上了赌博,可他偏偏没有那份运气,几乎每次都是输得精光。而那些失败的夜晚,总会化作皮带抽打在空气中的回响,以及我和妈妈无声的泪水。有一次,爸爸又输了钱,整个人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踉跄回到家。他抓起皮带,狠狠地朝妈妈挥去,每一下都伴随着恶毒的咒骂:“老子当初要是没娶你,现在早就发达了!都是因为你,害我落到这步田地!”声音嘶哑却尖锐,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裂着我们的生活。
“还有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真打你!”母亲几乎是燃烧着最后的力气站在我身前,那单薄的身影却像一堵墙般坚定。直到父亲终于停下暴力的动作,重重瘫回床上,她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她将我轻轻裹进毛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棉签沾着清水,在我的伤口上一点点擦拭,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忍不住抽动,而她总是立刻停下,像是害怕自己的疏忽会带来更多伤害。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哽咽和无法掩饰的自责:“都怪妈妈没用……要是妈妈争气些,咱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小夏夏每天睁开眼就能吃上好多好吃的,不用再喂猪、不用再照顾爸爸了……都是妈妈不好,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上的颤抖——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动,仿佛传递着她内心深处所有的愧疚与无助。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我的心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开口安慰她,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无处宣泄。
我默默思忖着,为何偏偏是“我们”,这份微妙的关联让我心底泛起阵阵涟漪,可那藏在深处的疑虑与胆怯却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舌尖,令我终究不敢将这疑问化作言语道出。
当所有事情都处理停当,妈妈毫不犹豫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她怀抱的温度是那样真实而有力,就像寒冬里偶然邂逅的一缕暖阳,悄然融化了空气中的冰冷与疏离。那丝丝缕缕渗入心底的暖意,让我的眼眶不禁微微发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无声的爱意所填满。
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却也平静,直到我十二岁那年。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母亲突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儿,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复杂地看着我:“夏夏,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再也找不到可以叫‘妈妈’的人了,你会不会很难过?” 我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碗筷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样的问题来得太突然,让我措手不及。“为什么这么问?”我轻声反问道,声音微微颤抖,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安。母亲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像是安慰,又像是一种释然。“没事,”她低声说道,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仿佛刚才的话题从未发生过。 那天傍晚,我提着桶走向猪圈,耳边却传来几个村民压低声音的交谈:“东村那边有个女人上吊自杀了……”“啊?真的假的?那人还好吗?”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喉咙干涩得发痛,尽管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谁知道呢。”旁边的人随口回应了一句,便各自散开,似乎这件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的心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蔓延至全身。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母亲午后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刺入胸膛。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和悲凉瞬间淹没了我,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越是如此,那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清晰,几乎将我吞噬殆尽。
我拼尽全力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脚步踏起的风声仿佛在耳边呼啸。一边奔跑,我一边用尽全力嘶喊:“妈妈!妈妈你在哪儿——”然而,这绝望的呼唤只换来街道两旁冰冷的回音,空荡荡的空气中没有一丝回应。终于冲到家门口时,我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客厅内一片狼藉,沙发歪倒在地,茶几翻倒,玻璃碎片与散乱的纸张铺满了地板,那些曾经承载着温暖记忆的摆设如今显得如此刺目。这个原本属于我们的小小港湾,此刻竟像被无情的暴风雨彻底摧毁,只剩下一地残骸。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每向前迈一步,脚下的重量便增加一分。当我站在那凌乱的中央,环顾四周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开始崩塌。从这一天起,那个总是在厨房忙碌、总是轻声安慰我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