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长宁16年11月入宫，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说起入选，我亦是一头雾水，我没有名望家世。只是小村落里卖鱼郎的儿子，从未有过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
所以皇帝的旨意传到时，我诚惶诚恐，实在不知哪里得了皇帝青睐。
我问过传旨的黄门，他只是谄媚的笑笑，口里打着官腔，说什么被选中，是我的福气。
这算哪门子福气，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君心难测。
若是可以，我倒是想把这福气给他，就看要不要了。
即便再不情愿，我还是入了宫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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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大雪纷飞，满地清白，堆在那红墙黄瓦上，倒成了一处景致。
皇帝亲自守在宫门口，跟在后头的小黄门口里边说着什么公子好福气，能得陛下如此。
皇帝亲自将我送往宫殿，入殿时，我特意抬头一望。
那牌匾上写的是——怀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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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得了青眼。
但宫中的生活很好，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好，什么都不缺。除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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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入宫后，盛宠一时，皇帝几乎夜夜宿在我房中。
把个六宫的侍君娘娘们，通通冷落了去。
我原以为是君王钟情，皇帝也是这么同我讲的。
他说他下江南时，途经我的家乡，遥遥一见，就此种下心思。
望着他深情的眼眸，我几乎要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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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过小年时，皇帝宠我更甚，他推了常务，要我单独陪他出宫，像寻常夫妻一般，带我游逛街市，领略天子脚下的繁盛。
我们在街上捏糖人，放烟火，我这才知，原来皇帝也是寻常人，也会在市井堆里忙忙碌碌。
他又带我去了他旧址的皇子府，那里原本有一片花海，但在冬日里尽是些枯枝残芒，荒凉的紧。
可是皇帝陛下仍拉着我，坐在那荒凉之处，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说，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他的来时路，所以他带心悦之人来这里，做个见证。
喜欢，皇帝陛下他喜欢我，这是我不敢想的。
可是陛下他确实如此，他说我是他心悦之人，要见证他的丰功伟业，见证盛世太平。
那些话字字句句皆动人，我相信了。
我想，或许宫里的生活也并非不好，没有自由便没有自由吧，能陪这样好的皇帝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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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啊…我听到了另一个故事，才知道我错的有多彻底。
那是我进宫后的第2个冬日，皇帝似乎厌倦了我的深情，不再像当年一般日日宿在我宫中。
宫里人，最拿手的便是捕风捉影，皇帝不过少来了几日，便有了闲言。
宫中人人疯传，昭贵君失宠了。
皇帝陛下不来的日子，无疑是寂寞的，我常常站在廊下，望着远方。
这四方的天，四面的墙，真是一点自由也无。
那一日，我从闲暇的宫女处，听来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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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很短，短的一句话便能讲明白。
两个倾心相许的少年，因为一个误会，一死一伤阴阳相隔。
这个故事也很长，长的漫过了八年的岁月
当今的陛下曾有一个正君，两人乃是青梅竹马。
后来陛下受人蒙蔽，将他百般折磨，囚禁在水牢之中。
我听得入神，不由得发问“那后来呢？”
那年老的宫女突然瞥了一眼我的容貌，才继续说着。
“后来啊，后来他被陛下放了出来，但陛下身边已有新人在侧。他就自己搬去了冷宫。”
“陛下为求原谅，在满京城里放了一日的烟花才罢。”
我与那宫女坐在一处，丝毫没有什么架子，听他絮絮叨叨的讲着，听到此处，我不由羡慕着“想必正君喜爱烟花，陛下也是有心。”
谁知道年老的宫女却一味摇头：“你错了，殿下曾说烟花璀璨，却终究短暂，若只有片刻绚丽，他宁愿永不绽放。所以并不喜烟花。喜爱烟花的，是陛下那位云贵君。”
她说完也不等我接话，又瞥了一眼我的容貌。
“你知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宠幸你？”
这下，轮到我错愕了。
陛下曾说，他在江南时遥遥一见，便已倾心。后来又对我千好万好，我便不曾怀疑。
但如今，真是如此吗？
那老嬷嬷，只是盯着我的脸，突然感叹道：“真像啊。”之后便离去了，徒留我坐在原处，思绪万千。
像，我像谁？陛下的那个正君吗，我心里惆怅又迷茫。
若真是这样，那我得到的一切又算什么，亡者的馈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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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关于宫中的传闻，特别是关于那位正君的。
他的传闻不多，每每问及也是寥寥数句。
那正君叫做苏澈，是苏家的独子，与昔日的云贵君乃是好友，后被云贵君陷害，失宠被囚。
于长宁14年9月，撒手人寰。
他死后皇帝大怒，责令太医院全部殉葬。
后于11月，又抹去他的生辰八字，宫中诸记等等。
以至史书工笔，未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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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传闻中最浅显的一笔，余下的。我并不知，也无从得知。
没有人知道在那抹去的岁月里，那位苏家的独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折磨。
我仍然会站在廊下赏雪听雨，却在无心去留意那些闲言了。
宫闱秘闻，还是少听为妙。
我想，回家了……
10
小年时，皇帝陛下又一次来了，他仍然是那副深情的眉目，恍若翩翩君子。
可我再见他，却没有了那满心的倾慕，只余下一腔悲凉。
他瞧着我的神色皱眉，语调微冷“朕来了，你不高兴？”
我的不言不语似乎激怒了他，他捏了我的下巴：“澈儿…你是朕的人，就该学会乖顺。服侍朕更衣。”
我被他捏着脖子，却丝毫不惧，恍惚的想着，他居然叫我澈儿，他是把我当做他那位正君了吗？
呵呵…
嬷嬷教规矩的时候，说不可仰面视君，可时至今日，我偏要破一破这规矩。
我望着他，突然凉凉的开口“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不是苏澈。”
他掐着我更紧了，突然暴怒“你以为你是谁！朕说你是谁就是谁！你是景昭，是苏澈，是朕得澈儿！你只能是澈儿！”
景昭，怀昭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我不过是苏澈的影子，是他招显深情的工具。
什么皇子府，什么烟花，什么来时路，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凉凉一笑，对着暴怒的皇帝：“我不是您的正君，您忘了吗，是您亲手折磨了他，他早就不在了。”
“您真的爱苏澈吗，若是真爱，又怎会被旁人的三言两语迷惑，若是真爱，又怎会将我当做他，若是真爱，又怎会人心经年累月的折磨于他。您的爱，就是个巨大的幌子！”
我所知的，都是宫闱秘闻的冰山一角，可是就这仅仅的冰山一角，都是我无法承受之重。
那应该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就这样淹没在皇室的秘闻里，还要成为皇帝的幌子，也太不值了。
我并不知，苏澈是否这样据理力争过，但不管如何，我替他争！我没有九族，也不曾有顾忌。
今日，我便要撕下这虚伪的假面，与这巍巍皇权争一争。
“陛下，您还要装到何时呢，您真的清白无辜么，你扪心自问，您真的爱他么。”
我笑的放肆，进了宫门这些年，终于丢掉了怯懦，把心中事好好说一说：“依我看，爱他是假，怨他才是真。你怨他至死不肯原谅，更怨他死在你的掌控之外，所以抹去了他的一切，又打着深情的幌子，让我入了宫。”
我咳嗽两声，望着他越发恼怒的神情，继续说道“你不爱我们任何人，你爱的只有巍巍皇权，只有无上权力，只有你自己！”
11
小年夜后，我彻底失去了皇帝的宠爱，但他却没有把我发配入冷宫，只是将我关在怀昭殿，不得出入。
我知道他并不是舍不得杀我，不过是为了我这张脸罢了。
他舍不得的永远都是苏澈，但可笑的是，苏澈，却是他亲手毁掉的。
我想，若是苏澈还活着，我与他或许能成为至交好友。
12
来宫里的第3个冬日，我染了一场风寒，皇帝陛下屈尊降贵，来了形同冷宫的怀昭殿看我。
他一进门，就神色别扭的瞥我一眼，我自然不理睬他。
他见我病的厉害，软下态度：“澈儿，我带了太医来，听话，这次好好的治。”
我对皇帝陛下一阵无言，只开口反驳“我不是苏澈。”
皇帝陛下似乎是怕我重蹈了苏澈的覆辙，越发软和
“那我带你去看烟花好不好，你明明就是澈儿，最喜欢看烟花了。”
我这才正眼瞧他，一口回绝“陛下，我不喜欢烟花。是你自己喜欢烟花吧”
皇帝陛下心中恼怒，暖和的神色一下全无。
“你果然像他，不光是容貌相似，连性子也别无二致。”
皇帝陛下丢下一句，便离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杀我，为着这张脸，他也不会的。
可是我想回家了，自从禁足之后，这宫里更像囚笼了。
13
好在，宫里头是最消磨人的。
很快，我也能逃出这个囚笼，回到江南，回到家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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