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瑾自认不是一个长情的女人，通常和谁谈恋爱吃过几次饭做过几次爱之后也就激情消散了，但谢予乐给她的新鲜感却出乎意料的多。杨瑾颇有些感慨地翻了翻旧照片，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他穿着件白色T恤站在社团招新小摊前面低头认真地看宣传单，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更衬得他清瘦削薄。他皮肤又白，看起来很惹人疼，一下就吸引了杨瑾的目光，忙不迭凑上前去加了好友。

谢予乐是新生，杨瑾已经大三了，她客套着说了句什么事都可以来问学姐，谢予乐还真就厚着脸皮一天找她八百次。

“学姐五食堂在哪？”

“学姐这个快递站在哪？”

“学姐三教在哪？”

“学姐四食堂哪个菜好吃？”

……

杨瑾答得不耐烦了，索性直接道：“今天晚上在你宿舍楼下等我。”

谢予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道：“好的。”

“你住几栋来着？”

“19。”

“嗯，好。晚上有课吗？”

“今天好像要去听入学教育讲座，应该六点多结束。”

“好，七点，我等你。”

晚上七点钟杨瑾按时出现在他宿舍楼下，谢予乐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就跑过来，杨瑾觉得那样子有点像只看见了主人的大狗狗。

“忙完了吧？”杨瑾问他。

“嗯！没什么事了。”

“不是找不到路吗，我一个个儿指给你，你可记好了。”

谢予乐看着她眨眨眼睛，然后笑了：“谢谢学姐。”

“谢什么，我谢你才对。”

“啊？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杨瑾随口道。

“我……”谢予乐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学姐也很好看。”

“谢谢啊。对了，你住十九栋，是艺术生吗？”

“啊，嗯，是的，我是舞蹈生。”

“哇，你的身形骨架很漂亮嘛，跳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还好，还好……”谢予乐被她越说越害羞，转移话题道：“学姐也是街舞协会的，会跳吗？”

“会一点，小时候学过几个月hiphop，偶尔追星喜欢kpop爱豆，跟着扒两段舞，半吊子水平，不怎么专业。你呢？你们艺考能考街舞的吗？”

“我们学校不能，只是爱好啦。”

“你爱好的是哪种？”

“breaking，小时候被我妈送去学，后来她不让我学了，没想到我爱上了。我偷偷去练，总被她骂不务正业。”

“我知道你们那个，人形陀螺。真厉害，从小就学的……”

谢予乐被她逗笑：“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我转得还挺厉害的，如果有机会跳给你看。”

“好啊，机会多着呢。”

“学姐是什么专业的？”

“我是建筑学，无聊的工科生。”

“这样啊，学姐喜欢这个专业吗？”

“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只是命中注定的选择罢了……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那样也很好啊，会活得更自由，而不会被什么东西限制住。”

“自由？”杨瑾侧目抬头看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也许吧。”

夏天的傍晚七点多，天还没完全暗下来，恰好碰上天气好的时候晚霞十分漂亮，天际被染成橘色，走在余晖里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安宁和平静。

九月的校园一切都被注入了焕然一新的生机，路边上忽高忽低的笑闹声、球场里如雨打落地的拍球声，晚风夹带着食堂二楼飘来的烧烤味儿，把夏天的沉闷也吹散了些。

“你会打篮球吗？”杨瑾看着路过的篮球场随口问。

“只会一点点，以前被朋友拉去凑人数的。”谢予乐摸摸后脑勺，又问她：“你呢，你会吗？”

“我倒是经常打。因为个子高，高中的时候学校运动会女子篮球的项目总拉我去凑数，打得多了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消遣，还能强身健体。”说着抬起手臂握紧拳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有空就会去打吗？那……下次可以叫上我吗？虽然我会得不是很多，但能看懂，可以给你加油。”谢予乐生涩地笑笑。

杨瑾笑了一声说：“好啊。”

转过头看见食堂，杨瑾又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正好我也没，今天不是问四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吗？走，去吃点。”

两个人走进食堂，已经过了正饭点儿，食堂里人三三两两，稀稀落落，两个人买了两碗面就坐下了。

“其实我觉得这些窗口味道都差不多，特别好吃的我说不上来，不过特别难吃的倒是可以给你避个雷。”她手一指，说：“那个特别难吃，没有味道的，他家土豆丝连盐都不放；那个，又贵又难吃，一股泔水味儿，不知道卖放了几天的剩菜……”

谢予乐笑着一一记下来。

“——你吃辣吗？”杨瑾又问。

“我不太能吃，你呢？”

“那我们可吃不到一起去了，我恨不得顿顿生吃辣椒，可惜这个地方压抑了我的天性。”她叹口气，又说：“不过应该比较对你胃口——你是本地人吗？”

“我老家在北方，但父母在这里做生意，所以这里也有家。应该算……半个本地人？”

“北方哪里？”

“北京。”

“啊，老北京人，半个上海人，好的少爷。”杨瑾挑挑眉。

谢予乐喉咙里低笑一声，问她：“你呢？”

“山卡卡里的土姑娘，不提也罢。”杨瑾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

谢予乐笑得非常灿烂，问道：“哪座山？”

“四姑娘山。”

“你是藏族？”

杨瑾哈哈大笑：“开玩笑的，我是重庆人，我是汉族。”

“我很喜欢重庆呢，在那里散步锻炼身体的效果非常不错，走完再吃顿火锅燃烧脂肪。”

“哈哈哈哈，是吧，你去过那里。”

“嗯，但我上次去的时候总在迷路。”

“那下次就让我给你带路吧。”

“真的吗？不要是和我说客套话……”

“怎么会，我们现在是朋友，朋友之间一诺千金。”

杨瑾一觉睡醒才发现手里还抱着那部旧手机，她翻照片翻着翻着居然睡着了，再打开手机电都充满了。

居然会梦到以前的事，她回忆着梦里戛然而止的对话，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后来怎样呢？印象里他们也一起去过不少地方，但从来没有回过她的故乡。

她随手划开屏幕，界面还停留在相册里的照片上，照片显示的时间是五年前。那照片拍的是影子，绿色的操场草坪上被路灯照出来的人影，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背着他时那双腿的触感，心里一阵酸涩挥之不去。她手背盖上眼睛又躺了好一会儿才翻身，抓起那旧手机关机，丢回了抽屉里。

第二天晚上任雨从老家赶回来了，杨瑾被同事叫去KTV唱歌也刚回家，两人恰好在电梯碰上。

“哟，晚上好，都市丽人。”任雨招呼她。

“呵呵，回来了？”

“可不咋的，从俺老家给你带了土特产，赶紧进屋尝尝吧妞。”任雨装腔作势地揶揄她。

杨瑾锤了她一拳，出电梯掏钥匙开门。任雨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屋，边收拾边问：“你明天怎么着啊，跟我一起走还是先去找你小前男友啊？”

杨瑾一挑眉：“你怎么知道？咳……我答应了他的。”

“我就知道，唉……随你吧。”顿了顿，她又说：“我就提醒你一下，你不要是因为看着他觉得可怜就多照顾，到时候让人误会，你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感情。”

“我知道。”杨瑾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轻声应了一句。

第二天下午杨瑾开车去接谢予乐，他住的地方还挺好找，小区大门进去第一栋就是他家，杨瑾刚开进去就看见一个人在单元楼门口望着她。杨瑾停好车下去帮他开门，站在一旁看他把自己挪到座位上，指指他的轮椅问：

“这个怎么弄？”

“可以折起来，我来吧，你帮我把坐垫拿下去。”

杨瑾依言把他的坐垫放到后排座位上，又帮他把折叠起来的轮椅放进去。她回到车里出发，谢予乐靠在座位上歪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突然道：“抱歉，我有点麻烦。”

“还好，没觉得多麻烦。”杨瑾看他一眼。

他眼睛盯着窗外不断闪过的人和绿化带，勾起嘴角笑了笑，也不知道笑得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杨瑾对他说：“不用总是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谢予乐低声道：“只是觉得总麻烦别人很过意不去，可是又没办法……”

“谁都有麻烦别人的时候，别人能帮到你也是给自己积德，不会觉得麻烦。”

“是吗……”

“你这个人，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好听点儿是温柔，说难听点就是喜欢内耗的烂好人。本来就是顺个手的事儿，你这样总是和我道歉我也会觉得压力很大。不许再和我道歉。”

谢予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时他电话响了，摸出来一看是陈子林，他下意识地就要塞回去。

杨瑾问：“怎么不接？”

“……习惯了，”他又把手机翻回来摁了接听，“喂？”

杨瑾都能听到陈子林在对面尖叫的声音：“呜呜呜啊啊啊啊呜呜，乐乐你知道吗这是我给你打的三百七十一个电话里你第一个接的电话！呜呜呜，我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

谢予乐哭笑不得，又听他问：“你走哪条路过来，我去接你，我一定要做第一个见到你的人！”

谢予乐一下紧张起来，手指揪起裤子，犹豫道：“不用了，你，你进去等我就好，我……”

“好的！”陈子林一口答应下来。

“嗯，就这样，我先挂了？”

“嗯！再见！”

谢予乐挂了电话看着前面的路发呆，手指还不自觉地绞着衣服，杨瑾看看他问道：“怕吗？”

“有点儿。”谢予乐低头摸摸自己的腿，苦笑道：“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有时候出门碰到以前认识的人都会绕开走，戴上帽子口罩，没人认得出我。”

“是吗，那天要是我没认出你，是不是也把我绕开了？”

“嗯，”谢予乐诚实地点点头，“我最怕见的可就是你。”

“那真是不凑巧了，那天怎么没戴帽子口罩？”

“被我哥逼着出来遛狗，没来得及拿就把我推出来了。”

杨瑾忍不住笑道：“你哥还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啊。”

“啊，是啊……”

两人很快就到了任雨发过来的那家饭店，杨瑾把车开进停车场，找了个左右没车的车位停好方便他下车，又帮他把轮椅拿出来。谢予乐自己坐好之后没动，看了看她问：“你能推我过去吗？”

杨瑾没说什么，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任雨站在那东张西望，应该是在等人，没望两下就看到了他们这边，她笑着招招手。

“小瑾，这边。呀！小乐，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嗯，学姐，好久不见。”他脸上笑着，手指却紧张地扣着轮圈儿。

任雨也没多问什么，只说：“定了个包间儿随你们折腾！快进去吧，6号，服务员带你们过去。还有人没过来呢，我在这儿等等。”

杨瑾点点头，推着谢予乐跟服务员走了。快到门口的时候谢予乐伸手卡住轮子，杨瑾感觉到他动作也停下来，弯腰问道：“怎么了？”

“你走前面，可以吗？”谢予乐忐忑地说。

“好。”杨瑾绕过轮椅，紧跟在服务员身后。

服务员礼貌性地敲了敲包间的门，然后打开躬身请他们进。杨瑾走在谢予乐前面，陈子林和彭城已经在座了，她笑着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啊。”然后侧身给谢予乐让路。

陈子林正笑得开心，从座位上跳出来热情地回应她，猝不及防看到她身后的人笑容都僵在脸上，脚下一踉跄差点翻到在地。

“乐乐？！”

chapter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