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香,我也有些馋了。”他笑着调侃道,眼神却并未离开苏璃荔的脸庞,“我也想吃,可以吗?”
苏璃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赵琛冗会跟自己讨食。愣了一瞬后,他立刻大方起来,连忙将手中剩下的那块糕点举到赵琛冗嘴边,眼神清澈而真诚:“给,你吃!”
赵琛冗低笑一声,并未用手去接,而是就着苏璃荔的手,微微俯身,一口咬住了那块糕点的一角。他细细咀嚼,咽下喉中,眉眼弯弯地看着苏璃荔:“嗯,确实甜,不愧是松鹤楼的手艺。”
苏璃荔见他喜欢,心中欢喜,连忙又从油纸包里捏出一块完整的桂花糕,再次递到他嘴边,献宝似的说道:“这个也好吃,你再尝尝!”
赵琛冗也不客气,见那白嫩的手指捧着糕点凑到唇边,便顺势张大了嘴。然而,他这一口下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毫不留情地直接咬掉了大半个桂花糕,连带着苏璃荔指尖都差点被他含住。
“唔!”苏璃荔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傻眼了。他看着手里只剩下小小一角的糕点残骸,又看了看赵琛冗那一脸无辜且满足地咀嚼着的模样,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苏璃荔手里捏着那仅剩的一小角桂花糕残骸,指尖还残留着被赵琛冗齿列擦过的温热触感。他呆愣愣地看着赵琛冗,看着对方那双眉眼弯弯、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寻常事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委屈瞬间从心底炸开,直冲脑门。
那不仅仅是因为一块糕点,更是因为这荒凉诡谲的傍晚,这满屋似有若无的鬼气,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强大却偏要逗弄他的恶劣行径。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骤然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温馨。苏璃荔猛地甩开手里的糕点碎屑,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襟。他指着赵琛冗,声音因极度的委屈而变得尖锐又破碎:
“你欺负我!赵琛冗,你就是个大坏蛋!你欺负我!”
他一边哭一边跺脚,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稚童,全然不顾这尘夔歌旧居外正有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我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你,你……你一口就全吞了!连手指头都不给我留!”苏璃荔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昏黄的阳光下显得狼狈又可怜,“你明明知道我最爱吃桂花糕,你还故意咬那么多!你就是仗着我打不过你,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欺负我!”
赵琛冗那伸到半空、原本想要替人拭泪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道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双方才还含着戏谑笑意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大大的不解与茫然。窗外,临潼镇暮春的晚风正卷着凄迷的桃花雨,拍打在尘夔歌旧居斑驳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有无数游魂在低语。
“啊?”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呆滞的单音,仿佛完全没听懂苏璃荔那番控诉的逻辑。这位在乱世中见惯了生死、连鬼魅都敢直面搏杀的男儿,此刻却被怀里人这突如其来的“糕点官司”给彻底整不会了。
他眨了眨眼,长睫颤动,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苏璃荔手中那块仅剩指甲盖大小的桂花糕残骸,又抬眼看了看对方哭得通红、鼻涕眼泪横流的模样,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崩断了。
“我……欺负你?”赵琛冗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飘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就咬了一口……不,大半口桂花糕,怎么就成欺负你了?”
他眉头微蹙,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苏璃荔,试图在这人鬼交界的阴森傍晚里理清思路:“方才不是你自己举着喂我的吗?我还夸了松鹤楼的手艺……"说到这儿,他看着苏璃荔那副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酷刑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辩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更加茫然的叹息。
四周寂静,唯有远处荒坟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啼,衬托得屋内的气氛愈发诡异。赵琛冗维持着那个伸手也不是、缩手也不是的姿势,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惊天动地的男子,心中竟生出一股荒谬感:在这危机四伏的尘夔歌旧居,在这百鬼夜行的边缘,他们不去担心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反而在为了一块桂花糕的归属权上演这般闹剧?
“这……"赵琛冗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脸上那副茫然无措的神情,竟比窗外那朦胧的春色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苏璃荔那哭声愈发凄厉,在这暮春傍晚的尘夔歌旧居中回荡,竟似比窗外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还要悲切几分。他哭得浑身颤抖,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皱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将那隋式宽袖染得湿了一片。
他一边抽噎,一边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死死指着赵琛冗手中那块仅剩的、可怜巴巴的桂花糕残骸。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指着的不是区区一块糕点,而是被夺走的半壁江山。
“你欺负我!呜呜呜……"苏璃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你吃那么多!那么大一块,你一口就没了!连渣都不给我留!”
他猛地跺了一下脚,震得脚下积年的灰尘腾起一小股烟雾,在这昏黄的光柱中飞舞。“我都没得吃了!”这一声控诉充满了绝望,仿佛天都要塌了下来。在这人鬼交界的荒凉之地,在这春意阑珊却透着森森鬼气的傍晚,对于苏璃荔而言,世间最大的苦难莫过于此——明明是他献宝似的递出去的吃食,转眼却被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吞噬殆尽,让他连回味一下甜味的机会都没有。
赵琛冗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涕泗横流、为了半块桂花糕就要寻死觅活的男子,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化作了一脸哭笑不得的宠溺。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人鬼交界、危机四伏的尘夔歌旧居,在这暮春傍晚阴风阵阵的时节,能让这位七尺男儿崩溃至此的,竟不是窗外那些伺机而动的孤魂野鬼,也不是这满屋的腐朽尘埃,而仅仅是这一口被抢走的甜食。
“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贪嘴,行了吧?”赵琛冗长叹一口气,索性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掌心,轻轻替苏璃荔擦去脸颊上混着泥灰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再重一分又要惹来更大的嚎啕。
“别哭了,我的小祖宗,”赵琛冗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在这寂静的荒宅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再这么哭下去,真要把这临潼镇郊的孤魂野鬼都招来听你的委屈了。”
见苏璃荔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赵琛冗连忙从怀中摸出那块干净的帕子,一边替他擦拭鼻涕,一边信誓旦旦地承诺:“别哭了,啊?这松鹤楼的桂花糕若是没了,我再给你买。别说一块,就是十块、百块,等咱们出了这尘夔歌的旧居,去了城里,我把整个松鹤楼包下来,让你当饭吃,顿顿都吃桂花糕,吃到你腻为止,成不成?”
窗外,晚风卷着零落的桃花瓣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在附和着屋内这荒唐又温馨的一幕。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洒下几缕金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将赵琛冗那一脸认真哄人的模样镀上了一层暖色。
苏璃荔那震天响的哭声总算是在赵琛冗那句“全归你”的承诺里渐渐歇了火,只余下几声压抑不住的抽噎,像是一只受了惊后正在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兽。他吸了吸鼻子,发出“哧溜”一声轻响,胡乱用那宽大的隋式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痕,却越抹越花,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涕珠,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尾还泛着未退的潮红,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泪珠,颤巍巍地映着窗外暮春傍晚惨淡的天色。他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望着赵琛冗,眼神里满是委屈过后的怯懦与不敢置信,仿佛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反悔,或者这温暖的承诺只是这尘夔歌旧居里幻化出的又一重鬼魅迷障。
“真的吗?”
苏璃荔的声音软糯而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是一片被晚风吹落的桃花瓣,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约定。
赵琛冗看着眼前这张哭得花猫似的脸,那双红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他此刻许诺的不是几块糕点,而是救命的仙丹。在这人鬼交界、阴气森森的尘夔歌旧居里,在这隋朝暮春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傍晚,这份对甜食的执着显得如此荒诞,却又如此鲜活地刺痛了赵琛冗的心。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瞬间消散。他看着苏璃荔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继续哭”的倔强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这位平日里在乱世中杀伐决断、面对受伤都面不改色的男子,此刻却对着一个为了桂花糕耍赖的男人,软得一塌糊涂。
“真的。”
赵琛冗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不容置疑。他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覆在苏璃荔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去,试图驱散这旧居中透骨的春寒。
“千真万确,比这临潼镇的城墙还真。”赵琛冗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眼神却温柔得像窗外那最后一抹即将逝去的残阳,“别说是桂花糕,就是你想把松鹤楼的师傅绑来专门给你做,我也依你。只要你不哭了,把这双眼睛哭坏了,到时候看不清路,在这人鬼交界的地方摔着了,疼的还是你自己。”
苏璃荔那张还挂着泪珠、皱成一团的脸,在听到“真的”二字的瞬间,仿佛被施了某种神奇的定身法术,又像是春日里骤然放晴的天空,阴云密布顷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