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若是多了，招来的蜂蝶自然也多。”尘煊倚着门框，语调慵懒却意有所指，“到时候院子里嗡嗡作响，怕是不得安宁，你想清楚了？”

　　苏璃荔捏着一包茉莉种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微微侧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狐疑，斜睨着尘煊：“谁是蜂？谁是蝶？你又在影射谁？少在那拐弯抹角的。”

　　尘煊嘴角噙着一抹更深的笑意，目光深邃，慢条斯理地剖析道：“尘夔歌那般清冷孤傲，不惹尘埃，自是恋花的蝶，只为一人停留，至死方休；至于赵琛冗……呵，他那般热烈缠人，死皮赖脸，倒像是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嗡嗡嗡地围着你转，赶都赶不走，非要采尽你的甜头才肯罢休。”

　　苏璃荔皱了皱眉，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他下意识追问，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谁是花？”

　　尘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那瞬间泛红的耳尖上打了个转，反问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满是调侃：“你说呢？这院子里，除了你这朵‘娇花’，还有谁配得上这般待遇？能让蝴蝶驻足，引得蜜蜂狂舞？”

　　苏璃荔脸上一热，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浇了一般，那股热气直冲脑门。他恼羞成怒，顺手将怀里挑好的一大堆种子一股脑往尘煊怀里塞，试图转移话题：“少贫嘴！快去付钱！我拿不动了！累死了！”

　　尘煊无奈地接住那沉甸甸的“春天”，摇了摇头，眼底笑意更甚。他掏出钱袋递给掌柜，笑道：“成成成，我是那个倒霉的‘护花使者’，兼行走的钱袋。苏三公子只管赏花便是，其他的粗活累活，自有在下代劳。”

　　付完钱，苏璃荔抱着一小半种子，心满意足地往外走。脸上洋溢着即将拥有满院鲜花的喜悦，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存在过。刚走出几步，却见尘煊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挑眉看着他，眼神怪异又玩味。

　　“走反了。”尘煊淡淡提醒，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家在左边，那是归途。你往右边走了，那是去城外的乱葬岗。怎么，苏三公子打算去那里种花，给孤魂野鬼看？”

　　苏璃荔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随即立刻强行扭转方向，讪讪地转身，咳嗽两声掩饰窘迫：“咳……我、我就是想多逛逛！这临潼镇春色正好，不多看看岂不可惜？顺便……顺便考察一下地形，看看哪里的风水更适合种花！”

　　尘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明明看穿了他根本不认路的小心思，却并未拆穿，只是顺从地跟了上去，语气揶揄：“成，那便再逛逛。苏三公子雅兴不错，不过这路痴的毛病也真是独具一格，能把回家路走出探险感，也是本事。”

　　苏璃荔硬着头皮在前面走，其实心里早已没了底。这临潼镇街道纵横交错，巷弄如同迷宫，他又是个十足的路痴，方才只顾着逃跑和买种子，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只能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迈着看似坚定从容的步伐，实则每一步都在悄悄观察周围的景物，生怕露馅，手心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景色愈发陌生。尘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往右走，那边有条小巷，穿过去离家更近。怎么，苏三公子还要继续‘考察地形’，打算考察到天黑吗？”

　　苏璃荔身子微僵，不动声色地依言右转，嘴里敷衍道：“哦，我也正打算往这边绕绕。你看，这边风景好些，空气更新鲜，适合……适合灵感迸发。”

　　尘煊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微风拂过他的衣袂。他语气里满是戏谑，步步紧逼：“记路这么差，以后怎么跟尘夔歌过日子？难不成要让他天天牵着你走，做你的人形指南针？还是说……你想让那只‘蜜蜂’也来给你引路？毕竟人家对你可是‘刻骨铭心’，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能循着味儿找过来。”

　　苏璃荔猛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再次飞起红云，像是熟透的苹果，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谁要跟他过日子了！少在那胡说八道！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好！谁稀罕被人管着！”

　　尘煊摇头轻叹，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哎，嘴硬。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偏偏还要逞强。你这性子，迟早要吃亏，到时候别哭着鼻子找人救命。”

　　苏璃荔抱着种子，加快脚步想要甩开他，耳根红得滴血，声音都有些虚张声势：“你话真多！像个老妈子似的！烦死了！再啰嗦我把你种花盆里当肥料！”

　　尘煊三两步便轻松跟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意盈盈地说道：“行行行，不说了。反正某些人啊，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早就门儿清了。这满院子的花，究竟是为谁种的，是为了吸引那只清冷的蝴蝶，还是为了应付那只热情的蜜蜂，恐怕只有你自己最明白。”

　　两人一路斗嘴，终于到了那座位于人鬼交界处。这里地处偏僻，远离集市的喧闹，四周古木参天，春意虽浓，却透着一股幽静神秘的气息。

　　“种完花记得浇水，”尘煊忽然停下脚步，懒洋洋地喊道，“我送你到门口就得先走了，我得去找我婆娘。”

　　苏璃荔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回过头，满脸不可置信：“你都有婆娘了？谁啊？”

　　尘煊几步追上，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苏璃荔的肩，动作亲昵却带着几分戏谑：“你熟人。”

　　“我熟人？”苏璃荔瞪大了眼，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却怎么也对不上号，“谁？”

　　“吴澄。”尘煊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吴澄？！”苏璃荔差点没抱住怀里的种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引得周围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他压低声音，表情微妙至极，“你俩怎么凑一块的？”

　　尘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追的我，感天动地。”

　　苏璃荔嘴角抽了抽，上下打量了一番尘煊，又想了想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一脸严肃的吴澄，实在无法将“感天动地”这四个字安在他们身上。“他追你？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你不信的事多了，”尘煊轻哼一声，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比如尘夔歌喜欢你。”

　　苏璃荔心头一跳，不自在地别开眼，盯着路边一株刚发芽的柳树，支支吾吾道：“他、他有心上人，又没说是我……"

　　“傻子，”尘煊轻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他说的心上人就是你。”

　　苏璃荔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染上了比旁边桃花还艳的颜色。他强作镇定：“你又知道了？”

　　尘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不信回去问他啊。”

　　“才不问！”苏璃荔像是被烫到一般，抱着种子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我回去种花！”

　　“行，我送你到门口，免得你走丢。”尘煊摇头轻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识路！”苏璃荔闷头快走，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令人脸红心跳的话题。

　　然而，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堵斑驳的土墙，挡住了去路——那是条死胡同。

　　尘煊停下脚步，指着面前那堵墙，似笑非笑：“识路？”

　　苏璃荔脚步一顿，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抄近路！我会轻功，本想翻墙的……"

　　“轻功？”尘煊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倒是翻啊。”

　　苏璃荔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今天种子多，不方便施展。”

　　“借口倒是一套一套的，”尘煊嗤笑一声，“跟尘夔歌学的？”

　　“跟他有什么关系！”苏璃荔撇撇嘴。

　　话音未落，尘煊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回拽：“嘴硬，跟他学的都一个德行。”

　　“谁跟他一个德行了！”苏璃荔抱着种子，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嘟囔。

　　“你俩嘴硬的语气都一样。”尘煊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正确的方向走去。

　　苏璃荔的声音小了几分，像是蚊子哼哼：“哪有……"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院子门口。

　　尘煊把他送到门口，转身欲走。

　　“诶，”苏璃荔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吴澄真…真跟你在一起了？”

　　尘煊回过头，阳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欠揍：“羡慕？”

　　“羡慕个鬼！”苏璃荔啐了一口，耳根却更红了。

　　“行，那我找我婆娘去了，你慢慢种花吧。”尘煊摆摆手，潇洒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尽头。

　　苏璃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抱着种子推开了院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愣在原地。

　　不大的院子里，尘夔歌和赵琛冗正相对而立。尘夔歌手按长剑，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周身剑气凛然，仿佛要将这满园春色斩碎；赵琛冗则手持长枪，枪尖寒光凛凛，一身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人周身气势逼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生死相搏。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苏璃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种子险些滑落，结巴道：“你、你们这是…在比武？”

　　尘夔歌缓缓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赵琛冗也将长枪随手扔在一旁的石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两人异口同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不是。”

　　苏璃荔抱着种子，看看面色冷峻的尘夔歌，又看看一脸无奈的赵琛冗，满脸困惑：“那…在干嘛？”

　　赵琛冗抱起双臂，靠在梨树下，瞥了一眼尘夔歌，淡淡道：“闲聊。”

　　“切磋。”尘夔歌冷声吐出二字，眉宇间的霜雪未化，手按长剑，周身剑气凛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春色斩碎。

　　苏璃荔看看一脸肃杀的尘夔歌，又看看旁边满脸不服的赵琛冗，嘴角抽了抽：“你俩说的不一样啊……刚才不是还说‘闲聊’吗？”

　　赵琛冗瞥了尘夔歌一眼，冷哼道：“他非说我在挑衅他。明明是我枪尖有点锈，想活动活动筋骨，他就拔剑相向，至于吗？”

　　苏璃荔干笑两声，抱着怀里的花种往后缩了缩：“呵呵……那你俩继续聊，我先种花，不耽误你们交流感情。”

　　话音未落，尘夔歌和赵琛冗竟同时往苏璃荔身边迈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异口同声喝道：“我帮你！”

　　空气瞬间凝固。苏璃荔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

（尘煊、歌荔和冗荔篇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