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樊的背影重重抱拳,“这……我们一定把话带到!只是二少爷,此事重大,还请您……三思啊!”
“三思什么?本少爷想得清清楚楚!”苏玉樊大笑一声,不再给他们任何劝说的机会。
他几步走到拴在一旁的白马前,动作行云流水,右脚一蹬马镫,身姿轻盈地翻身上马。那匹骏马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绪感染,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分地刨着地上的落花。
“走了!”
苏玉樊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明日见!记得备好酒菜,本少爷要和你们族长好好喝几杯!”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碎了满地的落英,卷起一阵夹杂着花瓣的旋风。苏玉樊那月白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若隐若现,很快便消失在蜿蜒向下的山道尽头,只留下一串爽朗而狂妄的笑声,久久萦绕在山谷之间。
两名侍卫呆立在原地,望着那扬起的尘土,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山谷幽深的谷风之中。只余下几片被马蹄卷起的桃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在青石板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宣言”只是一场春日的幻梦。
外庭重归寂静,唯有远处瀑布的轰鸣声依旧单调地回响着。
魁梧侍卫甲呆立原地,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耳朵,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产生了幻听。四周春风和煦,鸟语花香,可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一群无形的冰龙正盯着他看。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那位“二少爷”真的走远了,这才压低了嗓音,凑到同伴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颤抖和荒谬感:
“我说……苏二少爷这是……莫不是昨儿个在山下哪家酒肆喝多了?还没醒酒?”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喝酒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你听听他刚才说的什么?‘聘礼’?‘接尘岚曦公子回苏家’?两个大男人,还要下聘成亲?这……这莫不是凡人间新流行的什么戏文段子,被他当真了?”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龙族虽化为人形混迹世间,但婚配之事向来讲究血脉纯正、门当户对,且多为族内通婚或与其他妖族联姻。何曾听说过一位堂堂世家公子,要大张旗鼓地用“聘礼”去娶另一位男子?而且还是他们龙族最尊贵的少主?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身旁的冷峻侍卫乙闻言,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却并未完全舒展。他伸出那只戴着护腕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甲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让甲一个趔趄。
“嗐!你管他呢!”乙的声音低沉而务实,眼神中透着一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无奈,“不管他是真醉了还是假疯了,反正话咱们已经听到了,也答应了一定带到。至于族长信不信、怒不怒,那是族长的事,咱们做下属的,只管传话便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咱们在这瞎操心。”
说着,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绯色圆领袍,试图恢复往日的镇定自若:“再说了,那苏二少爷平日里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敢放出这种大话,说不定……真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打算。咱们就别在这胡乱揣测了,免得惹祸上身。”
然而,甲脸上的疑虑并未因此消散。他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眼神游移不定,心里的不安反而愈发强烈。
“不行……"甲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执拗,“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这话太惊世骇俗了,若是晚了一步,让族长从别人嘴里听到风声,或是明日苏家真的抬着聘礼大摇大摆闯进来,到时候咱们就是‘知情不报’的大罪!族长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发起火来连山都要抖三抖!”
一想到族长发怒时那铺天盖地的龙威,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都白了几分。
“不行,我还是赶紧去禀报族长!”
就在魁梧侍卫甲像只受惊的野兔般转身欲窜向内殿之时,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猛地伸出,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领。
“站住!”
冷峻侍卫乙低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手腕发力,硬生生将甲那魁梧的身躯拽得向后一仰,差点撞进他怀里。甲踉跄了两步,脚底的乌皮靴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锐响,惊起了廊檐下几只正在梳理羽毛的夜栖白鹤。
“你拉我作甚?!”甲急得满头大汗,瞪圆了眼睛,指着内殿方向语无伦次地喊道,“快放手!这可是天大的事儿!苏二少爷那是疯了,要带着聘礼来抢……不,来娶咱们少主!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若不第一时间禀报族长,万一明日苏家真的抬着八抬大轿、吹着唢呐闯到门口,咱们就是失职之罪!到时候族长的龙息喷出来,咱俩都得化成灰!”
说着,他又挣扎着想要往前冲,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快松开!迟则生变啊!”
乙却纹丝不动,另一只手顺势按在甲的肩膀上,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运上了几分龙族特有的定力,压得甲半个身子都动弹不得。
乙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狠狠地瞪了甲一眼,那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将甲那张咋咋呼呼的嘴给封上。
“大半夜的吵醒族长,你不要命了?”乙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山谷的群峰之间,唯有那一轮清冷的残月,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雾,在潜龙渊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银辉。春风虽暖,却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吹得回廊下的铜铃发出零星几声脆响,更衬得这古老族地寂静得有些压抑。
刚才那一番拉扯与低喝,终究是惊动了附近正在巡夜的另外两名龙族侍卫。他们手持长戟,化作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男子,快步从阴影中闪出。
左侧那位面容清秀、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年轻侍卫正是尘青羽,他一脸茫然地问道:“寒渊大哥,铁铮大哥,出了何事?方才似乎听到争执之声,可是有外人闯入?”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形瘦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沉默男子,名为尘墨鳞。他未发一言,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长戟握紧,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魁梧侍卫尘铁铮此时已是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透心凉。他指着内殿方向,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说那惊世骇俗的“聘礼”之事,却被尘寒渊一个凌厉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尘寒渊缓缓松开按在尘铁铮肩头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如水。他目光扫过赶来的尘青羽和尘墨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事,只是铁铮兄弟一时脚滑,差点冲撞了内殿禁制。”尘寒渊的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既然大家都到了,便在此商议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内殿那扇紧闭的、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巨大石门,那里正是族长闭关之处。“今日傍晚,苏家二少爷苏玉樊离去时,留下了一句……颇为惊人的话。”
尘青羽眨了眨眼,疑惑道:“惊人?那位苏公子向来口无遮拦,莫非又说了什么狂言?”
尘寒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说,明日辰时,要带着‘聘礼’,来接咱们尘岚曦少主回苏家成亲。”
空气瞬间凝固了。
尘青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蛋,满脸的不可置信:“聘……聘礼?接少主?成亲?还是两个男人?”一旁的尘墨鳞虽然没说话,但握着长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尘铁铮在一旁疯狂点头,脸色煞白:“可不是嘛!我当时就吓傻了,本想立刻冲进去禀报族长,结果被寒渊大哥拦下了。”
尘寒渊环视众人,目光严肃:“没错,我拦下了他。诸位想想,族长今夜子时正入‘定神境’,梳理这一季积攒的龙元,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此时若因这等……这等荒诞不经的消息惊扰了族长,导致龙气逆乱,走火入魔,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月光下,四名侍卫面面相觑。春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花瓣,轻轻飘落在他们僵硬的肩头。
“可是……"尘青羽犹豫道,“万一苏家明日真的……"
“若是真的,”尘寒渊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那便是明日该操心的事。今夜,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好这潜龙渊,护住族长安稳度过今夜。至于那苏二少爷是疯了还是醉了,是真心还是戏言,等明日太阳升起,族长出关,自有定夺。”
他看向尘铁铮,又看向尘青羽和尘墨鳞,沉声道:“咱们四个达成共识:今夜此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可透露半个字给族长知晓。违者,按族规严惩,逐出潜龙渊!”
三人闻言,纷纷挺直腰板,郑重抱拳:
“铁铮遵命!”
“青羽明白!”
尘墨鳞则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尘铁铮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还好拦住了……要是真把族长吵醒,听说上次有个长老因为打翻了茶盏,被罚去扫了三个月的龙粪坑。我这要是去报这种‘男男提亲’的喜讯,怕是连粪坑都扫不成了,直接得被扔下山喂野狼。”
尘寒渊听了这话,也不禁失笑,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他拍了拍尘铁铮的肩膀,又对众人吩咐道:“行了,各自归位,加强警戒。尤其是外庭入口,明日一早若真有动静,第一时间示警,但切记,不可擅自放人闯入,也不可贸然惊动内殿。青羽,你去东侧瞭望;墨鳞,你潜伏于西侧树影;铁铮与我守住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