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看见父亲端坐厅中,母亲轻叹摇头,族中长老们蹙眉斥责……他咬了咬牙,低声自语:“我这是不是太冲动了……”
风拂过,柳絮飘落,沾在马鬃上,也落进他心底。他闭上眼,却见尘岚曦的身影浮现——那人在月下执卷,眉目清冷,却曾为他彻夜守灯;那人曾在他病中煎药,指尖微颤,却从不言苦。他猛地睁眼,心中火起:“可若不冲这一回,我怕要后悔一辈子。”
门房旁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年轻家丁探出头来,正是平日里常随苏玉樊出入的阿福。他一眼瞧见那匹神骏的白马,眼睛顿时一亮:“二少爷!您这是从哪买的马?这可是‘霜蹄’?听说马市今早才来了一匹,您不会……真买下了吧?”
他语气满是惊叹,又带着几分少年对良驹的天然喜爱。
苏玉樊猛地回头,仿佛从深思中惊醒,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强作镇定,拍了拍马颈:“什么马?哦,对!马!是刚买的!”
他声音略高,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掩不住指尖的微颤。他将缰绳递给阿福。
阿福牵马欲走,却忽见马鞍下压着一截红绸,一角露出,如血滴坠在雪上。他好奇地伸手一抽,那红绸便滑了出来,鲜艳夺目。
“咦?这红绸……怎么藏在马鞍下?莫不是成亲用的?可咱们府上最近没听有喜事啊?”
他话音未落,苏玉樊已一把夺过红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风忽然静了。
苏玉樊站在白马旁,一手握着红绸,一手扶着马鞍,目光沉静,却如火焰燃烧。他望着阿福,也仿佛在向整个苏府宣告:
“我要娶个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钉进青石板,钉进春风里。
阿福原本还盯着那匹霜蹄白马,满眼艳羡,可一听“我要娶个人”,顿时如遭雷击,手中马鞭“啪”地掉落,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青石阶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娶、娶人?!二少爷……您、您莫不是在说笑?这……这可不是小事啊!夫人和老爷……还、还不知道吧?”
他声音发颤,满脸惊骇,仿佛苏玉樊说的不是成亲,而是要掀了皇城。在隋代世家大族中,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娶人”。
苏玉樊却昂首挺胸,眉宇间毫无惧色,反倒带着一股“大事已定”的豪气。他将红绸迅速塞进马鞍夹层,拍了拍阿福的肩,声音朗朗:“什么不知道?这事还能瞒着?你赶紧去告诉爹娘!就说我苏玉樊,要成亲了!请他们备好聘礼,择吉时,发请帖,一样都不能少!”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那“娶”字,他咬得极重,像要将千年的规矩都碾碎。
阿福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捡马鞭,转身拔腿就往内院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喊:“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要娶人了!要娶人了啊——!”
他声音穿廊过院,惊起屋檐下一对宿鸟。沿途丫鬟小厮纷纷驻足,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如春潮涌动。
苏玉樊牵着白马,缓步穿过垂花门,踏上青砖甬道。春风拂面,柳絮飘飞,他却无心赏景,只低声道:“可得瞒住了……红绸不能露,话不能多说。”
他心中清楚:苏家虽为商户,却重礼法,讲体面。父亲苏员外素来希望他娶世家女,联姻望族。如今他要娶的,却是一个男子,还是个清冷孤高、不涉俗务的读书人。这一关,难闯。
可他脚步未停,眼神未闪——难闯,也得闯。
内院正堂,苏夫人正倚着绣榻翻看账本,忽闻外头喧哗,阿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说他要娶人了!还买了马,备了红绸,连喜服都定好了!”
“什么?!”苏夫人“啪”地合上账本,猛地起身,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她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樊儿要娶人?!他……他可说了娶谁?是不是王家小姐?还是李家闺秀?”
苏玉樊刚将白马系在前院马厩,便听见母亲那熟悉而尖锐的惊呼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春雷劈中。
他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正堂,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春风拂过,吹乱他额前碎发,却吹不乱他眼中的坚定。
正堂内,苏夫人尚未来得及稳住心神,便听闻苏玉樊已踏入内院,当即拉上丈夫苏老爷,匆匆迎了出来。苏老爷身着墨绿团花圆领袍,眉头紧锁,步履急促,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捧着帕子、茶盏、药瓶,生怕夫人一时急晕过去。春风穿廊,吹得众人衣袂翻飞,苏夫人的金丝绣裙摆如水波荡漾,却掩不住她满脸焦灼。
“樊儿!”她远远便喊,声音里带着颤抖,“你要娶谁家姑娘?可有媒人上门?八字合过没有?聘礼备了几成?”
她一连串问来,像春雨打芭蕉,急促而密集。在她心中,纵使儿子性子跳脱,也断不敢在婚姻大事上胡来。可如今这阵仗,分明是已定下主意,只差一纸婚书了。
苏玉樊立于庭院中央,身姿挺拔如松,可额角已沁出细汗。他听得母亲连珠炮般的追问,心知若直言“我要娶尘岚曦”,今日怕是连门槛都踏不进。他脑中飞转,目光扫过院中一株盛开的李树,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如雪纷飞。
他灵机一动,拱手道:“儿子要娶的……是隔壁街的李家姑娘。”
声音平稳,语气诚恳,仿佛真有其人。
苏老爷本就沉稳多疑,一听“隔壁街李家”,更是眉头紧锁,脸色一沉,如乌云压城。他大步上前,目光如炬,盯着儿子:“荒唐!婚姻乃人生大礼,岂能如此草率?突然说娶就娶,连个正经名姓都说不清?总得告诉我们,是哪一家的女儿,父亲是谁,家住何坊,可有良籍?”
他声音沉如钟鼓,震得檐下铜铃轻响。隋代重门第、重户籍,婚姻须查三代、验婚书,岂能容他随口一说便作数?
苏玉樊被父亲逼问得额角冒汗,脑中飞转。他记得幼时常去李家铺子买糖糕,那家有个女儿,似乎叫“小花”,总扎着双髻,爱笑,爱递糖给他。他从未深究,此刻却如抓到救命稻草,脱口而出:
“就是……就是隔壁街的李小花!”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李家卖蜜饯的,父亲您前年还夸过他家的梅子酥好吃。”
他语气笃定,仿佛真有其人,连细节都记得分明。
苏夫人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轻轻抚了抚胸口,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李家……蜜饯铺子的?哦,我想起来了,是有个姑娘,常在铺子前剥莲子,眉眼清秀,性子也柔顺。”
她语气渐缓,竟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孩子,早不说,害得娘白担心一场。只是……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何时相中的?”
她上下打量儿子,眼中满是探究与欣慰——若真是李家女,虽非高门,却也清白良善,做小妾尚可,做正妻……倒也并非不可商量。
苏玉樊见母亲信了,心中稍安,却不敢松懈,挠了挠头,故作羞涩道:“就是那个……那个李小花!儿子……儿子早就有意,只是怕爹娘嫌她出身低微,一直不敢开口。”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默念:“对不住了,李姑娘,借你名讳一用,他日若见,我定当备礼赔罪。”
他抬头,望向天边浮云,仿佛看见尘岚曦立于花树下,清冷如月。他低声自语:“等我,等我闯过这一关,便以真名真姓,光明正大娶你进门。”
春风拂过,李树落花如雨,洒在青石阶上,像一场无声的证言。
苏老爷听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捋了捋颌下短须,语气缓和下来:“原是李家姑娘,那便好办。虽非名门,但商户人家,知根知底,倒也妥当。”
他转身对身旁管事吩咐:“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挂红绸、贴喜字,再请几个绣娘赶制被褥。另雇两辆青帷马车,车夫要稳重,鞭子要响亮,三日后的迎亲,务必要体面!”
管事领命而去,脚步匆匆,仿佛真有一场婚礼迫在眉睫。院中丫鬟们也顿时忙碌起来,捧着红布、喜烛、香炉,穿梭如织,整个苏府仿佛瞬间被春意与喜气填满。
苏玉樊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如星子坠入春水。他几步上前,声音清朗:“那就定在……三天后吧!越快越好!”
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三日,正好是云锦坊交喜服的时限——他要让尘岚曦在第三日清晨,穿上那身赤红锦袍,骑上他备好的白马,被他亲自接进苏家大门。
他心中默念:“三日,够我筹备一场‘强娶’,也够我,把谎言变成现实。”
苏夫人虽觉仓促,眉头微蹙,指尖轻点儿子额头:“哪有三天就成亲的?连八字都来不及合!”可看着苏玉樊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又见他难得如此认真,心中终是软了下来,笑意渐浓。
“也罢,”她轻叹一声,眼底却满是慈爱,“你爹常说你野马难收,如今总算要定下来了。好,好!这就去安排!”
她招来贴身嬷嬷,一连串吩咐下去:“去请张媒婆来写婚书,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