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碎枯枝的脆响在林中炸开。二人身影渐隐入树影，尘夔歌下颌紧绷如铁，而尘忆楦却抚过垂落的花枝，轻笑：“八弟，这林中的景色……”话音未落，尘夔歌一掌劈断身侧青竹，裂痕狰狞如他此刻瞳孔里的血丝。
尘夔歌猛地刹住脚步，枯叶在靴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侧首斜睨尘忆楦，眼中寒芒如淬毒的银针：“二哥，你还有心思赏景？”尾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尘忆楦却信手折下一段枫枝，红叶在他掌心翻飞如蝶，“怎么没有？”他指尖轻弹叶片，笑意浸着漫不经心，“难得逃出那金丝笼子，若连山风都不敢嗅一嗅……”话未说完，尘夔歌突然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赵琛冗那话里藏刀——二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糊涂？”尘忆楦依旧是不解：“什么？”
尘夔歌眉头一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苏璃荔的那块玉佩，冷哼一声：“二哥，你当真没听出来？”语气里压着三分恼意。尘忆楦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却偏要摆出茫然神色，摊手道：“我该听出什么来？”顿了顿，又故作委屈地叹气，“倒是为兄跟了你半条街，你竟毫无察觉？”尘夔歌瞳孔微缩，猛然转身盯住他：“二哥，你跟踪我？”尘忆楦袖袍一拂，笑意温润如春水：“八弟此言差矣。”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兄长关切幼弟安危，怎能算跟踪？若你摔了磕了……大哥问起，我总得有个交代。”
尘夔歌猛地攥紧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二哥，你跟踪我这么久，究竟想做什么？"尘忆楦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八弟此言差矣，为兄不过是路过此地，恰好看见你与赵小将军切磋武艺罢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倒是八弟的剑法，似乎比上月又精进了几分。"
尘夔歌冷哼一声，眼中写满了不信二字。尘忆楦见状，笑意更深："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免得让大家久等。"说罢转身便走，步伐轻快，显然心情极佳。尘夔歌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瞪着二哥的背影，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步履轻快，一个脚步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尘忆楦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却仍维持着那副清风霁月的姿态。尘夔歌攥紧袖中拳头，喉间哽着未出口的讥讽，终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夜风掠过林梢，两人衣袂翻飞如鹤影，踏过枝头新雪般无声疾行。客栈檐下灯笼昏黄，映得尘忆楦腰间玉佩流转幽光，他足尖一点掠过木阶，连尘埃都未惊起。二楼厢房门缝间偶有烛光摇曳，隐约传来均匀呼吸声，尘夔歌僵着背脊停在廊柱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纹。
两人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之时，尘夔歌顿了一下，手在门把上微微收紧，木质纹理硌着掌心。他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松香风，声音刻意放轻却字字清晰：“二哥明日若得闲，可否……”话尾悬在夜雾里。尘忆楦倚着门框，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门环，似笑非笑：“哦？八弟鲜少主动相邀。”
尘夔歌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苏璃荔那块玉佩的纹路，目光落在门边，终于开口道：“明日，我们一起去秦国吧。”尘忆楦闻言，手中茶盏一顿，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哦？八弟这是改变主意了？”尘夔歌眉头紧锁，语气生硬如铁，“二哥，我们确实该动身了。如今秦国兵强马壮，铁骑横扫六国，函谷关外烽烟蔽日……再拖下去，怕是要错失良机。”
尘忆楦轻笑一声，指节轻叩门环，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哦？那依八弟之见，我们去秦国，该如何自处？”尘夔歌沉默片刻，指节攥紧袖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可去咸阳，以谋士之身投效秦王。若能得一方权柄，何愁寻不到苏家三人？”尘忆楦眸光微动，唇角笑意未减，却透出几分试探：“八弟倒是心急。可秦国虎狼之邦，岂会轻信几个无名之辈？”尘夔歌眉间沟壑更深，尘忆楦倾身向前，声音轻若叹息：“无根基、无人脉，纵入咸阳，也不过是他人棋局中的卒子罢了。”话音未落，尘夔歌已猛然抬头，眼底暗潮翻涌。
尘忆楦望着尘夔歌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夜风掠过庭院，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尘夔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喉结滚动几下，终是哑声道：“那依二哥之见……”话尾消散在更漏声中。尘忆楦袖中手指轻叩折扇，故作沉吟道：“八弟莫要着急。”忽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灰尘，“咸阳鱼龙混杂，总得先瞧瞧水有多深。”
尘夔歌怔忡间，他已退后两步，笑意如檐角新月般浮在唇角，“明日出发。”待那扇木门“吱呀”合拢，尘忆楦才任由笑意漫上眼角。
尘忆楦凝视着尘夔歌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指尖轻抚过袖口的暗纹，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缕幽兰香。他斜倚在床榻上，锦被半掩，烛火将熄未熄，在他眉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回忆白日里尘夔歌与赵琛冗针锋相对的场面——赵琛冗的刻意从容，尘夔歌的隐忍声响——他忽地低笑出声，喉结微动，似叹非叹：“一个藏不住眼底的炙热，一个压不住袖中的颤抖……”窗外竹影婆娑，月光浸透纱帘，攀上他垂落的青丝，与梦中轻颤的睫羽共舞。
尘忆楦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中，呼吸均匀绵长，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忧的甜美梦境。而一墙之隔的尘夔歌却像被烈火灼烧般辗转难眠，赵琛冗那句轻佻的话语反复在耳边炸响，每个字都像尖针扎进神经。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攥紧的拳头将床单揪出狰狞的褶皱，眼前不断闪回赵琛冗微挑的眉梢和含笑的眼尾——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让怒火直冲颅顶。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踱步，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踏穿，窗外月光惨白，更衬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尘夔歌猛地拉开房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廊下灯笼的火苗剧烈摇晃。他刻意放轻脚步下楼，却见值夜小二的口水已浸透半截衣袖，鼾声如雷贯耳，连柜台上的陶碗都被震得微微发颤。夜风裹着露气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上月光流淌如银溪，树影婆娑间竟似有赵琛冗讥诮的笑脸浮动。他攥紧衣襟疾步前行，靴底碾碎几片枯叶，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待回过神时，松涛已近在耳畔，幽深林间连月光都被绞成了碎片。
树林里静得能听见枯叶碎裂的细微声响，风掠过树梢时，斑驳的光影在尘夔歌脚边摇晃。他踩过盘错的树根，衣角沾了露水，却浑然不觉。回忆如潮水漫涌——苏璃荔的侧影、他指尖拂过刀尖的弧度，甚至那句未说完的话，都成了心口细密的刺。他下意识攥紧袖中的旧帕子（帕角还绣着褪色的荔纹），喉间低唤的名字被风吹散，脚步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陷进更幽暗的树影里。
尘夔歌浑然不觉地前行，靴底碾过枯叶的脆响被夜风吞没。月光透过树隙投下斑驳碎影，他的衣袂掠过灌木时带起几片蜷曲的落叶。凉意攀上后颈的刹那，沙沙声突兀地刺入耳膜——像蛇腹游过苔藓，又似刀鞘轻擦皮革。他足尖一顿，呼吸骤敛，耳廓捕捉到声源从西北向东南的位移。十步、五步、三步……腐土被踩陷的闷响让他瞳孔骤缩，反手扣住腰间佩剑的瞬间，人已如烟岚般旋入古杉阴影，连衣摆翻卷的弧度都凝固成夜色的一部分。
尘夔歌的指节在树皮上压出苍白的凹痕，药草苦涩的清香已随夜风先一步袭来。那人影每走一步，发梢垂落的铜铃便无声轻颤——是吴闰拘独有的防兽铃，缠着褪色的五毒绳。月光流过他肩头时，照亮药筐里沾泥的断肠草，而筐底隐约露出半截黄符纸，朱砂符文像一道未愈的血痂。
吴闰拘背着竹编药筐，筐中零星散落着几株刚采的草药。他踩着松软的落叶，在幽暗的树林里缓步穿行。晨雾未散，湿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目光如梳子般扫过苔痕斑驳的树干、盘曲的藤蔓，时而蹲身拨开灌木，指尖轻触可疑的草叶。
尘夔歌隐在一棵古杉后，目光紧锁吴闰拘的一举一动。对方时而俯身拨开枯草，指尖捻起泥土搓揉；时而屈膝半跪，拨弄树根旁的菌群，连石缝间的蛛网也不放过。
尘夔歌心中越发好奇，目光紧锁前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能牵动他更深一层的探究欲。
吴闰拘在树林里转了一圈，踩着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最终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他从药筐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掰成两半，慢条斯理地嚼起来，眼神却始终扫视着四周的树影。
尘夔歌见状，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似在压抑某种情绪。周遭空气骤然凝滞，连风声也悄然止息。
尘夔歌本欲转身离去，脚步却似被无形之力牵绊。他隐于暗处，眸光微沉，暗自思忖吴闰拘此行目的。夜风掠过衣袂，却吹不散他眉间那抹探究之色。
吴闰拘三两口咽下干粮，掌心随意蹭过衣角，抖落碎屑。他利落起身，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背影在月色下拖出一道孤直的影，步伐却无半分迟疑。
尘夔歌指尖微颤，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盯着前方那道渐远的背影，靴底碾过枯叶的碎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最终，他攥紧腰间的旧剑穗，抬脚跟了上去，衣摆扫过荆棘时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
尘夔歌屏住呼吸，脚步轻缓如猫，始终与吴闰拘隔着三丈距离。
吴闰拘的脚步时快时慢，脖颈微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中每一处暗影。
尘夔歌凝视着吴闰拘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苏璃荔遗落的那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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