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金丹被魂力托着,从丹田血口里慢慢浮出来。鸽卵大小,暖金色,像枚缩小的太阳。表面还连着细密的血丝,每一丝都在搏动——每搏一下,风云澜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没停。
净水诀掐得很稳。水流冲净金丹上的血污,也冲淡了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
“小舞。”
她声音轻得像落下来的羽毛。
“乖……”
另一只手掰开兔子的嘴。指尖蹭过那排细小乳牙,凉的。
金丹滑进去。
暖金色的光从小舞喉间漫开,像破晓时第一缕日色漫过山脊。粉白色的绒毛一寸寸恢复光泽,耷拉的耳朵轻轻弹了一下,微弱的魂息从若有若无渐至平稳。
小舞的爪子动了动。
睫毛颤着,像要醒过来。
风云澜看着她。
真好。
她想。
这一次,剧情总算没跑偏。
她倒下去时没有声音。
萧炎接住她时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怀里突然多了重量,低头,看见满手的血。
“风云澜——!”
他接住的那具身体在迅速变冷。
青莲地心火在他体内疯狂流转,他攥着她心口的伤,想堵住那道还在涌血的裂口。可血从他指缝往外冒,染红他的黑袍、他的手腕、他颤得不成样子的指尖。
“为什么……”
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吐出来的字全是碎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金丹,她会死。
她分明知道。
风云澜想答。
可她张了张嘴,气若游丝,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吐不出。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像以前斗嘴输了他得意地笑时,她伸手去拧他耳朵那样。可她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堪堪抬起两寸,又落下去。
落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对不起啊。”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
她咳了一口血,喷在他衣襟上。
萧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得悄无声息。
风云澜看不见了。
她凭感觉摸索着,指尖触到他腹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残存的魂力推了进去。
萧炎低头。
他看见自己的魂环不受控制地浮出体外。
最后一个万年魂环,边缘缓缓浸染血色,一层、两层、三层——直至浓成最沉的暗红。
十万年。
她把自己的魂环给了他。
她嘴角还挂着笑。
很轻,很淡,像从前他吐槽她打架太疯时,她回怼之前那抹惯常的笑意。
萧炎握住她落下去的手。
他把那只沾满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贴一片即将凋落的雪。血从他颧骨滑下来,淌过她的指尖,分不清是谁的。
一封信从她衣襟里滑落。
他接住,收进体内。
然后他抱着她,跪在原地。
很久。
他伸手,探她的脉搏。
没有。
他换了一只手,又探一次。
还是没有。
他的泪砸在她眉心。
一滴,两滴。
像凌霄阁地牢里那滴渗入石缝的水,一下,一下,敲在死寂的心上。
就在这时。
金色的火从她体内燃起。
不是异火。
那火焰温暖、古老,裹挟着太古洪荒的气息,将她整个身体托入半空。血口在愈合,肤色在回暖——却在愈合的同时化作流萤般的金色光点,一片片剥离、升腾,融入那团燃烧的火焰。
萧炎怀里空了。
只剩下那团金焰,和从中传来的、遥远而浑厚的心跳。
咚。
咚。
咚。
“……这气息?”
纳戒里传来药老的声音,虚淡的魂体刚探出半截,便被那火焰灼得眯起眼。
旋即,他整个人僵住。
“涅槃之火?!”
萧炎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
涅槃。重生。
那她还会回来。
可药老下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失去所有修为,失去所有记忆。”药老顿了顿,声线低沉,“涅槃重生,从头再来。神兽一族的……最后一程。”
从头再来。
萧炎望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史莱克院子里的槐树下,眉眼淡淡,谁也懒得搭理。
想起两人并肩对上武魂殿学院战队,她回头看他一眼,说,发什么愣,打啊。
想起她每次斗嘴输了,都会偷偷往他丹药里掺巴豆,然后躲在一旁偷笑。他佯装不知,一粒粒咽下去,看她憋不住笑出声。
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瞬间,此刻全成了剜心的刀。
“风云澜……”
他跪坐在地,手探进火焰。
指尖穿过虚无的暖意,什么也没抓住。
“你有考虑过我吗……”
火焰渐渐熄灭。
没有骨灰。
只有一颗不足盈握的蛋,轻轻落进他怀里。
蛋壳呈暖白色,遍生细密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契约的铭文。入手温热,仿佛还残留着她心口的体温。
他低头。
额头抵在蛋壳上。
“你忘了我……”
他嗓音哑得像被磨穿。
“那我该怎么办啊……”
蛋壳上洇开水渍。
“……我不能没有你。”
萧炎的声音终于碎在喉间。
他抱着那颗蛋,跪在废墟中央,跪在那滩洇开的血迹旁边,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哭声嘶哑,破碎,被风吹散在瓦砾间。
唐三的结界不知何时破了。
蓝银草从四面八方疯长过来,却在距萧炎三步之外骤然停住。藤蔓悬在半空,叶片轻轻颤抖,像不知该落在何处的手。
没人去安慰他。
没人能安慰他。
鹿九从风云澜体内跌出来,化作原形,仰头长啸。
龙十一紧随其后,龙吟如裂帛,震落断壁上最后几片碎瓦。
两道啸声交叠着冲向天际,悲怆、不甘,像在质问这片天地。
星斗大森林深处,帝天巨大的龙首猛然昂起。
怒焰从他鼻腔喷出,灼焦身前百丈草木。
“他们还想干什么!”
声音滚过整片森林,惊起遮天蔽日的鸟群。
“最后一只太古神兽!涅槃忘尽前尘——那我们魂兽呢!还要逼死多少才够!”
碧姬化为人形,站在他身侧。
她没说话,只抬手抹去漂亮眸子里的水光,低声呢喃:
“九尾大人……”
湖底深处。
一双紫色的眼瞳缓缓睁开。2
古月娜
没有动作,没有声响。
只是那目光所及之处,湖水无声倒流,鱼群僵滞在半途,连水草都停止了飘摇。
星斗大森林万兽俯首,噤若寒蝉。
神界。
清俊的男子指下一顿。
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弦松了。
身旁女子担忧地望来。他垂下眼,沉默良久。
“……我找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啊。”
他轻叹。
雪山之巅。
时斯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血染透膝前三尺雪,他拄着琴站起身,身形踉跄。他望向远方天际,瞳孔里有什么在剧烈震颤。
他不信。
他不信。
修仙界,归墟宗。
江枫屿剑势凝滞。
父亲的剑刺穿他肩胛时,他甚至没躲。血沿着剑身淌下,滴在青石板上。
江母冲过来为他止血。他任由她摆弄,眼神空茫,像一具失去牵线的偶。
他低头。
手腕内侧,那枚金色符文正一寸寸黯淡下去。
像某盏灯,灭了。
“风云澜……”
他轻声唤。
无人应答。
【我去写的我好难受】
【再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