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是无法解除的诅咒。在诅咒阴影下的任务,最终在所有人的煎熬中结束。
“耀。”
“嗯?”
“你知道布尔什维克吗?”伊万坐起身子,回头看着他道。
王耀斜倚在稻草垛上面,把刚还在望着天的眼神收回来,皱眉沉思道:“我听说过,是你们苏联的一个党派,信奉马列主义。”伊万笑了笑说道:“对。”
“布尔什维克党建立了红军,把马列主义和共产主义带到了我们的世界里。我们家的孩子都是红军。”
王耀并没有多问伊万家里的事,反而问他:“什么是共产主义?”
“共产主义……”伊万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共产主义就是主张要让所有人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压迫也没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工人们不会再受到剥削,人人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才能获得财富和物资,不去劳动的人就什么都没有。”
这是二十世纪初期的俄罗斯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从1840年马克思将它的理论带到人间,到列宁带领着一众无产阶级杀向那座曾专属于资产阶级的宫殿,世界的舞台上多了一抹鲜艳的红色。这颗明珠的光辉普照着东欧平原的大地,席卷过西伯利亚的冻土层,在无数活在苦难中的人民心里成为第二个摩尔曼克斯。
在苏维埃诞生前的几年里,红军的四处战斗的征程中,几个红军从雪窝里捡到一个快冻死的小孩儿。他们救了这个孩子,带着他一起行军打仗,这个快冻死的孤儿从此成了红小鬼。这个孩子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后来也成为了红军的一员。
“所有人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王耀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脑海里构想那该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让所有人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世界啊……”
人是无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人的想象都是基于现实的基础上的。这就好像人想象不出一种自己从没见过的颜色,王耀当然也想像不出来这样的、自己从未见过的社会。如果伊万说的是真的,那么这种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不知道,但肯定很美好就是了。
可是这真的能实现吗?这么美好的社会真的能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吗?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将会诞生在未来,要说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将会变成现实,任谁一时之间都是无法接受的。
“会实现的。”伊万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言语中没有片刻的迟疑,尽是无比坚定的口吻。“红军会驱赶所有妄图踏上苏维埃神圣领土的狂徒,摧毁法西斯的邪恶企图,他们征服世界的路将由我们来摧毁。象征着马列主义的红旗会插在柏林的国会大厦上,幸福美好的未来将诞生于那杆飘扬的旗子下。”
王耀闻言一愣,这语气他很熟悉。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夜里,伊万在他手心里写下的几个字母,也带着这样的声音。这声音很特殊,他平生没听见过几次,这是决心的轰鸣声。
“你听见了?”
“嗯,你刚说出来了。”
王耀先是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被冻得泛青的双颊一阵红,转头又回味过来伊万刚刚的话。“好文采啊,伊万。”
伊万连忙摆摆手说道:“不是的,这话不是我说的。”随后,他在王耀疑惑的眼神下开口解释:“这是我妹妹说的。”
“你有个妹妹?”
“对,只不过不是亲生的,她叫娜塔莎,是我很重要的家人。”伊万一边说,一边用树枝翻动篝火里烧黑的木炭,火星飞溅。上蹿的火舌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王耀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隐隐的嗅到一缕淡淡的忧伤。
娜塔莎是个不平凡的姑娘。她身上带着被伏特加的辛辣刺激出来的刚烈,她的眼睛比鹰还犀利,她是天生的战士。
即使伊万和王耀都在尽量避免去提及世界形势的窘迫,尤其的一路溃败的苏军和摇摇欲坠的莫斯科。但这个问题始终摆在他们眼前,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血淋淋的刺痛着双眼。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没有底,所有的坚定都是伪装,所有的信念都是浮云。就算伊万布拉金斯基那么迫切的想回到莫斯科,他都不敢说战争一定会取得胜利,同盟国一定会赢。
王耀就更不用说了,虽然现在他们不是单枪匹马的对日作战,可形势上来看依旧岌岌可危。王耀一直待在东北,无非是想亲手打回自己的家乡,还放不下这里的亲朋好友。随着战事愈发激烈,他这样的人才更应该奔赴正面战场的前线,真正的去和侵略者硬碰硬刚一刚,而不是留在这荒郊野岭里。东北总要有人守着吧?可前线也需要他,东北的防线里不是只有他王耀一个人。
他收到过来自前线的邀请,但他最终迟疑了。放不下亲朋好友和乡土自然也是一部分原因,最后重要的是,他也无法坚信这场战争一定会赢。
但娜塔莎不一样。她从战争打响的那一刻;从带着纳粹标志的轰炸机越过边境线的那一刻;从她伫立在布列斯特要塞上时,藐视着枪林弹雨的那一刻……她都一直坚信着,他们一定会胜利。
只是在那一个月与世隔绝的布列斯特要塞里,炮火掠夺了她的生命,伊万布拉金斯基获得了她的信念;德军拥有了她壮烈牺牲的残躯,伊万却得到了她的整个精神。
“她还在战斗着,我的姐姐也在战斗着。”伊万忽然开口说道。篝火的火势越烧越猛,火光打在伊万的身上和他的眼睛里,他眼底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不光是她们在战斗,所有苏联的子民都还在战斗着。”
王耀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想着这个残忍的是可终究还是要来了。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时候的他还太过年轻,嘴还太笨不会说话,不晓得“告别”两个字有多重,他只清楚“挽留”两个字有多么绕口。
伊万布拉金斯基像经过他年少时的一场风,舍不得又抓不住。
近一个月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这被笼罩着白雪和寒风中的日子,像大梦一场。陈长英的歌谣从他父辈那传来,教给了王耀;王耀又把这首带着乡音的曲子,教给了伊万。
“王耀。”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伊万用中文唤他的名字。“这里的日出比莫斯科要早五个小时。你懂得的,这里红日初升的时候,莫斯科还笼罩在长夜的黑暗里……”
伊万站起身子,扔下树枝,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一轮太阳。他侧着身子,侧对着王耀,心里像关着一头猛兽,仿佛随时都要嘶吼着撕开胸膛挣脱出来。他紫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清晨的薄雾,独属于斯拉夫人的白金色眉毛皱巴巴的紧蹙成一团,嘴角却依旧扯出一丝勉强的笑。他的嗓音沙哑,轻声低语道:“亲爱的,我的意思是,我得上路了。”
王耀欲言又止,他伸出去像拉住他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伊万垂眸看向他,王耀抬眼望着他。
朝阳肆无忌惮的倾泻而下,于是久久相顾无言。
直至最后一丝朝霞即将散尽,王耀才缓缓站起身捧住伊万苍白的脸,平日能说会道的嘴里却挤出一句:“你的围巾破了。”
伊万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在他临行前时,王耀塞在了他手里一条新围巾。
雪白雪白的,一针一线织的很细密,毛茸茸的非常暖和。奇了怪了,这里冰天雪地他竟没怎么觉得冷,明明还没到春天呢。
火车的轰鸣声回荡在上空,王耀揉着伊万的脸,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用手指小心翼翼的去描摹他每一个五官的样子,一边碎碎念叨着:“天呐,让这日子慢点过去吧,我还没仔细看过你的脸呢……”
伊万的眼睛移不开,像要把王耀的样子烙在瞳孔里。又一遍哼起那首王耀教了他许久的歌谣:“小鸽儿,要和平,咕咕它叫两声啊……眉儿清,脸儿那个红……好似个小英雄啊,小那英雄他去当兵,为了国民立下大功啊……” 哼着歌,他攥紧围巾的手又紧了两分,生怕抓不住。
“万尼亚。”王耀扶了扶在狂风里险些刮掉的帽子,他乌黑的眼眸中闪着星星般的光,漆黑的长发顺着风的方向飘动着……像伊万在那片白桦林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眉宇间带着青涩,还被冻的通红。“你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待到春天。”
“噢对了,回了莫斯科要记得写信给我。等我去前线打完仗,我还要去看你家的向日葵呢。”
“你终于决定要去前线了?不留在这里了?”
“我唯一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了。”王耀的语气在提及陈长英时变的轻微。“我今年就不用陪她过年了。”
伊万的眼底掠过一抹悲伤。曾经王耀以为,那是他在悼念陈长英而流露出的忧伤。但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其实那时他眼底的悲伤不止是在悼念陈长英,还有他死在战场上的妹妹娜塔莎与姐姐冬妮娅。也是后来,他才明白为什么陈长英离开后的第二天一早,他要告诉他自己有个同样当红军的妹妹,可那已经是娜塔莎牺牲的第七个月。
“我会写信给你的。”伊万对他笑道。“不过不要在冬天来哦,西伯利亚的冬天可实在是太冷了。”
王耀闻言产生了疑惑:“你不是说‘冬天是独属于西伯利亚孩子的守护神’吗?”
伊万拿手指在王耀脑门上轻弹了一下。“我可是唯物主义者啊,耀。”
在王耀的帮助下,他们很顺利的就混进了火车站。火车站里大部分都是中国的劳工,王耀混进去也很方便,一路上日军没怎么过多搅扰,看样子他们这些天打游击的骚扰还是有效果的。王耀一路上来来回回重复了四遍从哪里跳车又到哪里换车,各种不同的路线和可能发生的情况都算了进去。
在最后火车即将发动时,王耀在伊万耳边低语了一句,转头就轻巧的翻身下车滚进了雪地里,瞧不见了踪影。
那句话伊万倒是听的真切——
“莫斯科的人民还在等你,这里接下来是属于我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