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子就驻扎在山北边，他们此次行动单纯是为了给他们制造些麻烦，不让他们过得舒心。照理来说这样的麻雀战，敌在明我在暗，正面冲突的可能性不大，危险系数也相对来说要小一点。

再加上他们的行动目的并非为了使敌人损失什么，即使是侥幸碰到了敌军也不是非要跟他拼命。比如像王耀和刘守门这次组队行动，就连鬼子的影儿都没看见。遇敌概率不大，发生正面冲突的概率也较小，偏偏他心里空落落的慌，始终安定不下来。

他原以为是这些天持续劳累和高度紧绷导致的，还在感叹自己熬了怎么久到底还是把神经熬坏了。想着等回去了要好好睡一晚上觉，歇小半天就能满血复活了。于是他便权当是累的，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南边传来的枪响精准无误的落在他的耳朵里，他一路上拼命克制的慌张感才猛然爆发，心脏砰砰直跳。王耀顿时反应过来，这是要出事，他得去看看。

刘守门的脚力是队里数一数二的，真要跑起来王耀都未必能看见他的后脑勺，枪法也好，独自行动一会儿绝对没有问题。

王耀越往南跑，雪下的就越大，眼前越来越模糊，心脏跳得也越快。

“只是去看看而已，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这都是因为太累了而已。”他一边向南边飞奔，一边暗暗自我安慰道。

去看看而已，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这都是因为太累了。

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这都是因为太累了。

不会出什么事的……

王耀一片白茫茫的视野里逐渐露出一个身影，站在狂风暴雪之中，充满危险的气息。

他忙放慢了脚步，扶着周边的树干，一点一点朝那个身影移动。那身影的脚下还有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却无法辨认。他的轮廓逐渐在风雪的勾勒下变得清晰，深深烙印在王耀的瞳孔里。

他的身形愈发熟悉，可他身上弥漫的杀气无比陌生。王耀几乎不可置信，他壮着胆子又向前迈了两步。直到那人随呼吸起伏的胸膛和破旧衣服上滴滴冻结的鲜血都呈现在他的眼前，连他手里紧握的铁斧上闪烁的寒光都明显可见，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万？”

半个身子沾满了血迹的伊万布拉金斯基闻言一顿，僵硬的回头看向站在白桦树后的王耀。王耀在雪天失焦的视线重新聚集在他那双紫眼睛上，里面却不是重逢的欣喜。

伊万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他攥着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胳膊的肌肉因紧张而痉挛颤抖着，眼球里爬满红血丝，唇边一缕缕白烟具像化了他急促的呼吸。

那个难看的笑王耀记了很久。

伊万的脚边躺着一具日军的尸体，脖子以上已经全都被砍烂了。王耀只看了一眼那人伤口的切面，就知道是伊万手里的那柄斧子造成的。伊万大半个身子上都布满了飞溅的血液，他身上没有伤口，是怎么溅上的他们都心知肚明。

杀人嘛，战场上再常见不过了。伊万不是新兵，他那副丢了魂儿的样子可不常见。

稍顷，他就发现，伊万身后五步开外的位置，还有躺着一个人。后边那人已经死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刚落下的大雪已经掩埋了其大部分的身体，但他的四肢还露在外面。王耀透过上面盖着的雪，瞟见了那人身上熟悉的制服。他忽然就意识到了，那是跟自己一样的衣服，那是联队的人。他的身体就开始不自主的动起来，朝着前方踉跄走了一步要向那人走去。

半空中插出来一只手臂拦在了王耀身前，是伊万。王耀转头看向他，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王耀只觉得大脑空白一片，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这样残忍的发生在了眼前。他的心慌不是劳累的后果，而是离别的预警。他和刘守门一路顺利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他早该意识到的。该死的日本鬼子换了巡山的路线，他们赶错了时间，恰好错过了敌军。反而导致南边的队友受到牵连，就这么倒在日军的枪口下。他明明早该发现的。

他离得太远了，那人的身体又几乎被大雪覆盖，歪着头，王耀看不到他的脸。他认得队里每个人的名字、样貌；排长记得所有人的家乡和年纪。他要为牺牲在前线的战友找回家的路。

伊万没有说话，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王耀一时说不上他那是怎样的表情，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痛苦。后者死死咬住嘴唇，对着王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王耀一愣，没有读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给我这些牺牲的战友找家的，我得知道他是谁才好送他回家里啊……”

王耀机械的小声嘟囔着，拨开伊万挡在他前面的手。伊万看着他一步步越过自己身前向那边走去，低声喊道：“耀……”可惜王耀并没有理会他的阻拦，脚步像千斤重，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一样慢。

他踩在新雪上的步伐越来越近，甚至能够看见覆盖之下的一抹暗红。那人因为脖颈中枪，头部早已充血臃肿，恐怕很难辨认出生前的模样。王耀缓缓蹲在那人身边，轻轻地用他颤抖着的手，要去撩他的头发。

这时，伊万从他身后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飞扑上去死命拉住了王耀悬在半空仅仅只剩咫尺距离的手。

“耀……不要这样做……长英姐不会愿意你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是这个样子……”

王耀胸口吊着的那口气混着血腥味吐了出来，强烈的冲击竟使他忘记了疲惫，鼻子一阵酸涩，他紧贴在伊万的身上忽然就没了力气。只觉得今天的风雪格外凶猛，从舌根一路苦到胃里，心脏痛的几乎要麻痹……

他没有姐姐了。

敌军还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山中巡逻，他不敢喊出声音，只发出一阵悲恸、细密的呜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王耀瞬间就明白伊万那个难看的笑是什么意思了。他的脸倒映在地上的冰晶里，也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他一边笑一边又小声嘟囔着：“不用给她找家了……长英姐没家了。”

1942年1月21日冬大寒

长英姐去找她的爸妈去了，他们三个的遗志现在都是我的了。

她之前告诉我，那不是死亡，那只是人们胆大妄为的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然后受到只能在梦里相见的惩罚。

王耀合上日记本，不忍看下去。

他只瞧见漫天飞雪一点点拼成纸页，而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历史里去，化成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苍白数字中的一个；书页往后又一翻，她便再也走不出来。

有个明媚的姑娘，眼睛胜似西伯利亚寒风吹成的宝石，她的歌声好比波赛冬女神的吟唱。

这个姑娘沉睡在此，她不言语，也不醒来。

伊万接替了刘守门的位置，和王耀前往任务的指定地点。刘守门和伊万交班，凭他的脚力以最快的速度带她回去。联队就是陈长英的家，他们要把他送回家里去。

只是从荒山到营地的这段路遥远，再怎么煎熬也不能让眼泪流下来，泪水也会冻住的。

王耀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他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到底是没有勇气去看她的样子。再多看上一眼泪水就会决堤吧，王耀最见不得眼泪了。伊万看见他迟疑的神情，用俄语小声叫他，却不见他有反应。

王耀抓住伊万的手又紧了一些，眼前来回闪过从前每每望见她的背影，她的笑容和声音，她年轻却粗糙的脸上粘满木屑跟泥污；她宽厚又白净的手上布满老茧……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姐姐。

“晚安，长英姐。”王耀低语一句，转头就拉着伊万消失在了茫茫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