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王耀离去的背影,陈长英才缓缓开口解释道:“你别介意啊,王耀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什么‘死’啊‘牺牲’啊这样的字眼,那是听都听不得的。”
“为什么?”伊万反问道。
陈长英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这苏联的红军小子怎么跟王耀小时候似的,又犟又爱钻牛角尖。但她依然耐着性子,用俄语告诉他:“他是我父亲十年前从战区捡回来的孤儿,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后来跟着我爸进了部队,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哎……咱们都是当兵的,你也知道的嘛!这些年我们这边的战争就没断过,部队呆久了难免忌讳这些。”
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在1931年,陈长英的父亲跟着队伍抵抗日军,从被日军袭击的战区里捡到了王耀。他也是看这孩子可怜,就收留了他回部队。没过多久后,陈长英的父亲又被调到抗日联队里,王耀也跟着他加入了联队。完全可以说,王耀是联队里的这些军人们看着长大的,像自家的孩子一样亲近。后来战事吃紧,联队里看着王耀长大的这些叔叔们一个接着一个点倒在前线,王耀的年纪一岁接着一岁的长大,仍然还是联队里年纪最小的。现在的联队里的排长、刘守门、陈长英,都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也是幸运的活下来的。待他还是同孩子一般,惯着他。
“王耀今年也不小了,你不能再把他当孩子惯了啊。”排长一边搅动篝火里的柴火,一边敲打刘守门道。猛的,排长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刘守门的肩膀,半是欣赏半是诧异说道:“你看见没,他今天从外头带回来那个苏联小子。可比王耀还小呢,一个人从列宁格勒逃出来的啊。”
刘守门也从王耀口里知道了此事,忍不住感叹。“这帮年轻人是越来越有出息咯!一个个艺高人胆大的,咱们都老啦。”
这时,一旁路过的王耀被冻得直跳脚,恨不得给自己缩成一个团子。这山底下没什么树,风可比山上大多了,吹的人直打寒颤。
忙蹦蹦跳跳的凑上前来烤火,这才回了温,他还不忘问刘守门道:“诶诶诶?你们在聊些什么啊?带我一个啊。”
排长看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来气,照着他后脑勺上去就是一巴掌——
“诶哟,排长你打我干嘛?我又没犯事。”王耀抱头哀嚎,连忙给自己鸣不平。
“你还好意思说你没惹事?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都敢随便从外边捡人了?这还叫没犯事?”排长指着王耀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王耀反而蒙了,回嘴道:“我又不是小姑娘!还怕我被拐跑了不成?要不是伊万我早让日本鬼子打死了。”
刘守门赶紧上前劝架,拉住排长劝解道:“排长!说好的不拿他当孩子呢。”
排长瞪了刘守门一眼,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继续翻动着篝火里的火炭,火星随着他的动作飞溅。
静谧的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四周秃鹫的啼鸣声都清晰可闻,北风还在肆无忌惮的呼啸着,偶尔吹断几根干枯的树枝。树枝掉落在雪地上,陷落在积雪里,不久后又会被新一层大雪掩盖。来年是否会发芽长出新绿呢?春天和大雪都不知道。
“王耀。”排长忽然开口叫他。
“诶排长,我在呢。”王耀回答道。
“那小子能走吗?他要是能动弹的话你带他过来烤烤火,我要见见他。”
“好嘞排长。”说完,王耀就起身朝伊万所在的那个方向走去。
不久后,刘守门和排长就看见远处远远过来两个身影,是王耀和伊万。伊万要高出他大半个头,看着也比王耀更壮实。长着斯拉夫人特有的东欧面孔,第一眼过去没有亲昵与温和,只有西伯利亚寒风般的冷淡与疏离。
不同的是王耀。他是纯正的东亚面孔,仅仅一眼,就能看见他的热情跟张扬。像盛夏午后炙热阳光下,种在黑土里的红高粱。
王耀扶着他在篝火旁坐下。伊万不会说中文,要王耀担任翻译。气氛极度尴尬,照理来说开头就该是些普通的客套话,估计他们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但王耀还是明白的。正巧排长和刘守门也听不懂俄语,倒是给了他空子可以钻。
伊万小声问王耀:“他们要我来这里干什么?”
王耀用中文大声对排长和刘守门道:“他说非常感谢我们对他这几天的帮助。”
伊万又问他:“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什么?”
王耀撇过头再次用中文大声道:“他说多亏了我们他才能活下来。”
伊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认为他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刘守门和排长更是连疑心都没起,毕竟他们可是完全听不懂俄语。王耀演技过人,十分真实。此时另一个中俄双语精通的混血儿陈长英路过,憋笑憋得肚子疼。
“咳咳。”排长清了清嗓,扔给王耀一个眼神示意他翻译,然后故作深沉的缓缓开口说道:“伊万同志,这一次是因为什么来了东北?打算等伤好了后去那呢?”
王耀看着伊万紫色的眸子,逐字一一翻译给他听。他一边翻译,一边心里已经猜到了伊万的答案。
伊万听了后不假思索的回道:“我为了前往莫斯科而来,伤好后肯定也是要去莫斯科。”
王耀笑笑不说话,果然不出他所料,和他心里想的一样。果然他还是铁了心的要回莫斯科。
“你说回莫斯科?”排长闻言不禁皱紧眉头。“莫斯科啊……现在那边战事吃紧,听说德国佬很快就要带着坦克大军打过去了。你现在回去莫斯科也是打仗,就算你能赶在那之前回去,那也白费,照样得跟德国佬开战。小伙子你才多大的岁数啊,这么年轻,回莫斯科就是去送死啊。你是躲不开德军的。”
伊万面不改色,还是刚才那幅冷淡又疏离的模样,回答道:“对,所以我才要回莫斯科。”
刘守门反应了一会儿,排长听见倒是眼前一亮。他登时来了兴致,拍着大腿指着伊万说道:“诶嘿,小伙子好样的,有骨气!”说完从身后拿出一壶酒,本想着递给伊万,后来转念一想,这孩子比王耀还小上几岁呢,于是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莫斯科会守住的,有你这样的战士就能守住。我们的中国……肯定也会守住的。”
刘守门听了就不乐意了。“说什么丧气话呢,有咱们肯定能守住啊。”
排长仰头猛灌几大口酒,又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对!有咱们肯定能守住。”
王耀悄悄凑到伊万耳边,低声告诉他:“排长这是喝多了,这酒是高粱酿的劲儿可大了,他一喝多就开始瞎胡说。”
伊万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凑到王耀耳边低声说道:“你说万一是本性暴露了呢,我们家那边都认为喝酒后说的才是真话。”
王耀一想,每天故作深沉严肃的排长实际上是个撒谎吹牛的话痨,更是忍不住想笑。
刘守门扔东西一向很准,在联队里享有“神投手”的美名。看见他们两人低头耳语,抬手就弹过来一个小石头子,正正好砸在王耀后背上。王耀“诶哟”一声,看来是被这招砸习惯了,头还没有转过去嘴上就已经开始抱怨道:“守门哥你又扔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什么都没干?”刘守门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光天化日下咬耳朵,这哪能叫什么都没干。”
伊万默默的在旁边看戏,王耀鼓起一个腮帮子表示不满,看见伊万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来气,伸手掐了下他的脸。好,现在不止他一个人感到冤枉了,还多了个一脸蒙逼的伊万。
“嗯?”
“咳咳。”王耀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山的另一头,曾经是一片红高粱地,再往北走几里地,就是王耀小时侯的家。那片高粱地被踏平很久了,现在是日军后来修建的火车站,上面来来往往好多人和货,顺着铁轨一路通到伏尔加河畔。如果情势不紧张的话,应该就有机会趁机潜入火车里,跟着火车一路到伏尔加河。顺着伏尔加河向上游走,就是莫斯科。
伊万说,到了伏尔加河就像到了家。只要到了伏尔加河的河畔,他就算是游泳,也要游回莫斯科。王耀对此不置可否,游回去确实是有点扯,毕竟他又不是条鱼。但对于这份“连游都要游回去”的决心,他是肯定的。
联队的游击战很顺利,除了王耀昨天干掉的那两个外,总共拔出了日军三个小队。虽然不知道日军有没有察觉到,至少现在还是风平浪静。放哨的兄弟们每晚都能安全回来,夜里除了鸟叫声什么都没有,安静的吓人。
在伊万养伤的这些天里,守夜的经常是王耀。对于王耀的身手,联队上上下下都是非常肯定的。可王耀守夜的次数并不多,估计是因为他常在白天作战。自从伊万来了后,王耀守夜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排长美名其曰:自己捡回来的人自己看着。
伊万总觉得王耀有双神奇的眼睛,在夜里明亮的很。可能是因为天上的繁星明亮吧,可能吧。
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启程前往莫斯科的日子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