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液混杂着太阳初升的霞光,从王耀的衣角滴落,映衬在他的眼里,把他漆黑的瞳孔染成刺眼的红色。
昨天那两个险些让王耀丢掉性命的日军就倒在旁边的地上。断掉的颈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歪倒着,鲜血还在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一点一点结成冰花。另一人的脑门上开着一个大洞,脑浆漏了满地。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中了枪。昨天还大步流星在山上巡逻的两人,今天转眼一变就成了王耀刀下的亡魂,两具倒在地上的、冷冰冰的尸体。
他一声声喘着粗气,握着枪的手因为肌肉紧绷而痉挛。苍白的脸色像要被白雪吞噬,可那双眸子里闪耀着的,不是疲惫也不是惊恐,只有胜利后的喜悦以及对败者的藐视。
等红日爬的更高了一些,一支沾满血污和泥垢的手从枯草外伸了进来。伊万挪动身体,伸出手遮住眼前刺眼的朝霞。那只手慢慢把掩在洞口的草和树枝拨开。逆着光的方向,渐渐露出王耀被冻得惨败而又憔悴乌青的脸,还有那熟悉的笑容。
王耀朝伊万伸出那只手。
伊万毫不犹豫的抓住了他的手,撑着从洞口翻了出去。
天气回暖了些,又是个难得一遇的大晴天。空中飘着的大雪迟早会埋藏掉那两具尸体,伊万和王耀就顺着另一边的路,小心翼翼的往下走。雪地上空留两对脚印交错在一起,含糊不清。
“排长!是王耀回来了!”年轻的黄头发小子一把掀开帐篷的帘子,兴奋的从里面喊道。“还带着个白头发的毛子嘞。”
被称呼为排长的男人眼神一亮,马上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刺刀,扯开帘子大步向外走去。
王耀看见排长,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冲着他招手:“排长!”
排长赶忙几个箭步闪身到王耀身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巴掌呼了上去:“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啊?老子还以为你让日本鬼子逮着去喂野狼了呢!昨天就你小子一个没回来的,瞎窜到哪去了,有多危险知不知道?胆肥的你都敢乱跑了。”
“哎呀排长你就少说两句吧,王耀都好好回来了不就行了吗!”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连忙上来劝架,另一边从王耀手里接过伊万搀扶着他。
“去你的。刘守门你就知道惯着他,看看都给他惯成什么样了!”排长一把推开那个黄发年轻人,看着王耀嬉皮笑脸的样子,登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耀自知理亏,笑着挠挠头,含糊道:“我是救人去了啊,排长。这哪能赖我啊。”
“你还敢狡辩?你看我不……”
“诶,排长!别啊。”刘守门又一次上来拉住了排长的胳膊。“救人要紧啊,赶紧给人家带屋里去,这还是个小红军呢!”
排长本来攥紧的拳头在听见“红军”两个字后又松了下来,给王耀留下一个白眼,然后就转身搀住伊万的另一只手,和刘守门一起把他往屋子里扶去。伊万不会说中文,回头疑惑的看向王耀。
王耀定睛瞧着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并没有理解他这个眼神的意思。直到伊万用口型对他说了极为标准的一句中文:救命。
“他们在救你,这些人都是我的战友。”王耀笑着用俄语告诉他。“你放心。”
听见王耀承诺的伊万这才安心下来,长舒一口气,长久以来选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寒冷麻木了疼痛,伊万几乎忘却了他的腿伤。这也导致了他身体回温之后,迟来的疼痛席卷了他的意识,甚至说不出话。王耀就守在他旁边,沉沉睡去。
“没事,你别忘了我的耳朵可是很灵的!”王耀骄傲的对刘守门说道。“就放心吧守门哥,我一定能看好他的。”
刘守门表示:一点也不放心。
果不其然,前脚刘守门刚离开,后脚王耀趴在伊万旁边,两眼一瞌就睡死了过去。
排长不久后路过,把帘子挑开一条缝,就看见他睡的正熟。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心想道: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又忙把帘子合上,生怕寒风吹进去冻着他们,转身匆匆离开了。
伊万还没睡着。他睁眼看见王耀趴在他旁边,扯出被子的一角裹住他的小半个身子,又伸手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脸颊跟鼻头。兴许是这两天奔波劳累的疲惫吧,王耀并没有醒。伊万自逃出列宁格勒的这些日子以来,死命靠肾上腺素撑着的清醒也很快被困意侵蚀,也随之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又梦到了那片向日葵花海。在德军疯狂的轰炸下,化为一片焦土。他的战友们在这片被轰炸过的土地上挖了战壕,然后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壕里,鲜血洒满整片土地……
伊万又从梦中惊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天还亮着,腿微微渗血。他四处看了看,王耀应该是先他一步醒了,他本想着起身出去走走,可尝试了几次全都失败后伊万又继续躺了回去。
兴许是刚做了噩梦的缘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伊万只好一边发呆一边扒拉被子上的绒花,试图用绒花正反两面颜色不一样的特性画幅画出来。不得不感叹一下,绘画真是个难事,一个点过去了伊万仍一无所获。原本就糟糕的心情瞬间更糟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把毛绒都扯碎算了时,进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看上去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Добрый день.(下午好)”那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对着伊万说道。
伊万微微一愣,也对她说道:“Добрый день.(下午好)”
“我叫陈长英,是联队的卫生员,初次见面 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她一边用俄语向伊万做自我介绍,一边从身后拿出医药箱,娴熟的操作着里面的各种医疗器具。陈长英还不忘笑着解释道:“我母亲是苏联人,所以我会说俄语。”
伊万才注意到陈长英奔波在抗战的前线,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脸庞也不像年轻姑娘们那样娇嫩,皮肤黝黑粗糙。陈长英没了一只右耳朵,她说是因为在战争中被日军的流弹击中了。虽然她明面上是联队的卫生员,但实际上她什么都干,砍柴做饭搜集物资和农活,都不在她的话下。她斯拉夫血统的母亲赋予了她一双美丽的棕色眼睛,她中国人血统的父亲给了她一双勤劳、灵巧的手。陈长英便是用她那双像眼睛一样美丽的心灵,和她那双灵巧的手,在前线撑起了一片天。
伊万听说了她的事迹,也看见了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对于这样有勇气的人,必然是敬佩的。但这些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都落到了一个女人身上,在1941的那个年代,可是十分不常见的。
伊万隐隐的意识到了,这里曾发生过多大规模的战斗,这里曾死过多少的人。
伊万问陈长英:“那现在,你的父亲和母亲呢?他们逃去南方了吗?”
陈长英笑着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耽搁,擦拭医疗器材、拆开绷带、拧开药品、撕下一块纱布……这些不知道来来回回重复了多少次的动作仿佛已经成为了她的肌肉记忆,融入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父亲四年前在北边当兵,死在了战场上。”
随着陈长英平淡的声音响起,她手中的棉球擦拭着伊万腿伤的地方,针扎似的疼。
伊万眯起眼睛,咬紧后槽牙,又接着问道:“那、那你的母亲呢?”
陈长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的开口说道:“我的母亲回苏联了。”
酒精从棉球上滴落在伊万的伤口里,棉球沾了一层黑血,伤口处新生的组织被擦的雪白。
“她离开的时候跟我说,她要回去保卫她的祖国,像父亲保卫他的祖国一样。 她让我也去参军,因为中国也正在战争中。”陈长英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浑然不顾伊万的死活,又重新缠上了绷带。“她兴许也死在了战场上吧。但是她作为苏联人,能死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对她而言也是很光荣的了。”话音刚落,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伊万道:“你呢?听王耀说你这是刚从列宁格勒逃出来啊,你打算去哪呢?”
“像你母亲一样。”伊万疼的呲牙咧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我要回莫斯科,我也想死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
陈长英闻言一顿,伊万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能看见她停顿在半空中的动作。陈长英不禁用中文暗骂道:“靠,这小子真不愧是王耀捡回来的,跟王耀一样比驴还犟。”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呸掉!”这时,王耀怒气冲冲的声音瞬间从外面传了进来,他一把掀开帘子,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谁都不许死。死在法西斯的枪底下也太丢人了,都不许死在战场上啊喂!”
伊万自然是听不懂陈长英刚才骂了些什么,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王耀的话,一时间还有点疑惑。“这是什么中国的传统吗?”
“对!”王耀双手往腰间一叉,气的把腮帮子鼓了起来,掷地有声的冲着伊万说:“我们中国的习俗就是这样的!说错了话,或者说了什么晦气的话要呸掉,不然可就要成真了。”
伊万听了后不仅没消解疑惑,反而疑问更多了。“我……说错了什么话吗?我哪有啊。”
“真是榆木脑袋。”王耀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也忍不住用中文暗暗骂道。“Я не хочу тебе объяснять.(我不想跟你解释)”转身就掀翻帘子离开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