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十分钟，永远是高二（一）班信息流通的黄金时段。而今天，陈浩源和王铭杰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枚投入平静水面深水炸弹。

“惊天大瓜！绝对保真！”陈浩源扒着讲台边缘，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覆盖以讲台为圆心、半径五米内的所有区域，“关于我们班某位新晋男神和他的……嗯，‘专属辅导员’！”

王铭杰在一旁配合地做出夸张的捂嘴动作，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道：“代号‘桂酒巷之谜’！有图有真相！”他手里晃着自己的手机，虽然屏幕是黑的。

正在和宿槐安讨论一道英语完形填空选项的秦悦棠立刻竖起了耳朵，连一向对八卦漠不关心的宿槐安都抬了抬眼。坐在后排的余旭正戴着耳机听英语，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祁聿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期刊，闻言，翻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住。他感觉到身旁的穆晏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据可靠线报，”陈浩源继续他的“新闻发布会”，“穆晏同学和祁聿同学，不仅是对门邻居，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众人聚焦的目光，“——有人亲眼看到，他们不止一次，在放学后，一起！在社区篮球场！打球！”

“哇！”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篮球场？那个看起来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祁聿？

“还有还有！”王铭杰抢过话头，“上周下雨那天，有人看到他们共撑一把伞！天蓝色的！从车棚一直走到校门口！距离非常非常近！”他用手比划着一个“非常近”的距离，表情暧昧。

“而且，”陈浩源神秘兮兮地补充，“据目击者称，穆晏同学举伞的角度，明显是偏向祁聿同学那边的！自己肩膀都淋湿了！”

细节的补充让这个“瓜”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靠窗的那两个座位，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秦悦棠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宿槐安，小声道：“我就说吧！他们关系肯定很好！祁聿以前都不怎么理人的。”

宿槐安看了一眼那边一个面无表情继续看书、一个则带着点无奈笑容的当事人，淡淡评价：“无聊。”

祁聿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他讨厌这种被围观、被议论的感觉。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有些发白。他想开口否认，或者干脆起身离开，但任何反应在此刻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喂喂喂，你们够了啊。”穆晏终于开口，他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住得近一起回家不是很正常吗？打球是锻炼身体，撑伞是同学友爱。你们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四两拨千斤地将那些暧昧的猜测化解为普通的同学交往。

他甚至还转过头，对着祁聿眨了眨眼，用周围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对吧，祁聿？看来以后我们得保持点距离，免得被‘情报组’盯上。”

祁聿抿了抿唇，对上穆晏带着笑意的、安抚的眼神，心底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垂下眼帘，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穆晏这番坦荡的反应，反而让陈浩源和王铭杰有些讪讪。他们挠了挠头，嘟囔着“开个玩笑嘛”、“这不是说明你们人缘好嘛”，便偃旗息鼓，转而讨论起其他话题。

高二（一）班的文艺委员是个扎着高马尾、做事雷厉风行的女生，名叫林薇苒。自习课上，她站上讲台，敲了敲黑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同学们，上回周老师提的校艺术周就再下个星期每个班必须出一个节目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林薇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台下，“我们班人才济济，绝对不能落后！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合唱吧！省事！”有人提议。

“每年都是合唱，太没新意了！”立刻有人反驳。

“那跳舞？女团舞？”陈浩源兴奋地举手，眼睛放光。

王铭杰在一旁起哄：“我看行！陈浩源你领舞！”

底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秦悦棠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对宿槐安说：“槐安，我们表演个乐器合奏怎么样？你钢琴，我小提琴？”她记得宿槐安提过小时候学过钢琴。

宿槐安还没回答，林薇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宿槐安，秦悦棠，你们有想法？”

秦悦棠立刻举手：“报告！我们提议乐器合奏！”

林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看向其他人。

一直沉默的肖奕秋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我们可以尝试排演一个话剧。”

“短剧？”林薇眼睛一亮，“什么题材？”

肖奕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关于校园欺凌的。”

这个词一出，教室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校园欺凌，这是一个敏感却又真实存在于某些角落的话题。

“这个题材……会不会太沉重了？”有同学小声质疑。

“但很有意义。”余旭难得地在班级事务上发表了看法，他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如果能演好，比单纯的歌舞更有冲击力。”

林薇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她看向肖奕秋：“有具体的剧本想法吗？”

肖奕秋点了点头：“有一个初步构思。需要几个主要角色：被欺凌者、旁观者、欺凌者，以及……最终站出来的反抗者。”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穆晏和祁聿的方向。

祁聿微微蹙眉，他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缺乏热情，更别提扮演角色。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穆晏却似乎颇有兴趣，他侧过头，低声对祁聿说：“这个题材挺有意思的，你觉得呢？”

祁聿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薇拍板：“好！那就暂定排演短剧！肖奕秋，剧本就麻烦你了。角色我们等下投票决定。”

剧本的创作任务落在了肖奕秋身上。出乎所有人意料，仅仅过了一个周末，他就拿出了一份结构完整、矛盾冲突激烈、人物刻画深刻的剧本。

剧本围读会在周一下午放学后进行。主要角色初步定了下来：余旭气场足，饰演那个最初冷漠、最终挺身而出的关键旁观者；陈浩源和王铭杰自带喜剧效果，被安排饰演两个起初跟着起哄、后来有所醒悟的跟班；而被欺凌者的角色，几经讨论，落在了祁聿身上。

“祁聿气质比较符合那种……孤僻、隐忍的感觉。”林薇试图解释。

祁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讨厌被这样定义，更讨厌要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去演绎一种与他某些不愿回首的过往隐隐重叠的处境。

“我拒绝。”他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我觉得，”一直安静坐着的穆晏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个角色或许可以调整一下。被欺凌者不一定只能是孤僻的，也可以是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家庭背景、性格特质，而不被理解、被孤立。重点在于那种被排斥和无助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向肖奕秋和林薇：“而且，祁聿可能不太习惯在台上表演。如果需要一个看起来比较‘独’的角色，或许我可以试试那个最初保持距离的旁观者？余旭的气场更适合最后爆发的那一下。”

穆晏的话语温和，却条理清晰，既顾及了祁聿的感受，又对角色分配提出了更有建设性的意见。他甚至主动揽下了一个并不算讨喜的角色。

肖奕秋看着穆晏，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算是默认。

林薇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重新调整了角色分配。最终，穆晏饰演旁观者A，祁聿的角色则换成了一个台词很少、主要靠眼神和肢体语言表达的被孤立者B，压力小了很多。而欺凌者的主角，出乎意料地，落在了平时看起来斯文冷静的肖奕秋自己身上。

角色分配完毕，大家开始第一次对词。肖奕秋写的台词很有力量，将欺凌者的恶意、旁观者的挣扎、被欺凌者的痛苦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当肖奕秋用那种冰冷又带着讥诮的语气，念出欺凌者的台词时，整个活动室都安静了下来。那与他平日形象反差极大的表演，让人不寒而栗。

祁聿看着剧本上那些描述被孤立者心理的句子，虽然台词不多，但那种孤独和无助感，却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封存的情绪。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穆晏就坐在他旁边，在对词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紧张，就当是体验另一种人生。”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量。祁聿抬起眼，对上穆晏温和的目光，那颗因为被迫参与和触及往事而有些烦躁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

活动室的窗外，天色渐暗。桂花香气依旧浓郁，但随着深秋来临，已隐隐透出一丝繁华将尽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