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

秋雨连绵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周四的午后放晴。阳光穿透云层，将湿润的空气蒸腾出草木的清新气息。桂酒巷那棵老桂花树经过雨水的洗涤，绿意更浓，花苞也愈发饱满，仿佛随时都会绽开满树金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场地未干，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选择回教室自习，或者三三两两在走廊聊天。

祁聿本想回教室继续钻研那道让他头疼的物理题，却被穆晏拉住了手腕。

“别总闷着，出去走走？操场那边空气好。”穆晏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

祁聿手腕处的皮肤隔着校服传来微热的触感，他下意识想挣脱，穆晏却已经自然地松开了手，只留给他一个期待的眼神。

“……嗯。”祁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径往操场走去。雨后的校园格外干净，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操场边的看台水泥阶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台阶坐下。远处，有几个其他班的男生在踢足球，喧闹声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穆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水果糖，打开，递到祁聿面前：“尝尝？”

透明的糖纸包裹着各种颜色的糖块，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宝石。祁聿犹豫了一下，挑了一颗浅绿色的，剥开，放入口中。是青苹果的味道，酸酸甜甜，在舌尖化开。

穆晏自己也拿了一颗橙色的，含着糖，眯起眼看向远处奔跑的身影，忽然开口：“其实，转学过来之前，我有点担心。”

祁聿侧头看他。阳光勾勒着穆晏优越的侧脸轮廓，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担心什么？”

“担心适应不了新环境，担心交不到朋友。”穆晏笑了笑，语气轻松，但祁聿能听出那轻松背后的一丝认真，“毕竟高二才转学，大家都已经有了固定的小圈子。”

祁聿沉默地含着糖。他从未担心过这些问题，因为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不过，”穆晏转过头，看向祁聿，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两汪清浅的泉水，“现在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

他的目光直白而坦诚，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祁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耳根却悄悄漫上热度。那颗青苹果糖的酸涩似乎褪去，只剩下清甜的余味萦绕在齿间。

“你呢？”穆晏问，“你喜欢四中吗？”

喜欢？祁聿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学校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必须存在的场所，与喜欢与否无关。他斟酌着词语，最后只是淡淡地说：“还好。”

穆晏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享受着雨后初晴的宁静。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湿冷。偶尔有微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和穆晏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息。

祁聿发现，和穆晏待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这种安静，不同于他独处时的孤寂，而是一种被温和包裹的宁静。

“看那边。”穆晏忽然低声说，示意祁聿看向操场边缘的灌木丛。

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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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傍晚的日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祁聿盯着眼前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停留许久，却未能落下。思路像是被缠住的线团，找不到那个关键的线头。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值日生洒扫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拍击地面的“砰砰”声。安静中，身旁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穆晏平稳的呼吸声。他也没有离开，似乎在专注地写着什么。

祁聿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这道题涉及的知识点他明明都懂，但几个条件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个难解的结。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是在他向来擅长的领域。脑海里，“系统”依旧保持着长久的沉默，无法像过去偶尔那样，在他遇到瓶颈时提供一丝微弱的、仿佛灵感闪现般的提示。

正当他准备放弃，将这道题标记下来改日再战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了他习题册上某个他反复审视却忽略了的条件上。

“这里，”穆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解题时特有的冷静，“如果引入一个虚拟的位移，用能量守恒的角度切入，会不会更简单？”

他的指尖温热，轻轻压在纸面上。随着他的话音，一行简洁的辅助线和公式被他流畅地写在祁聿的草稿纸空白处。没有多余的讲解，只是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堪称巧妙的视角。

祁聿的目光顺着那行字看去，脑中仿佛“叮”的一声，那个纠缠的线团瞬间被抽出了线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他竟然被困在了常规的受力分析里，忽略了能量转换这个更本质的途径。

他立刻拿起笔，顺着穆晏提示的思路演算下去，步骤清晰，答案很快跃然纸上。解决难题的畅快感，如同清泉流过心田，驱散了之前的滞涩。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祁聿放下笔，侧过头。穆晏已经收回了手，正托着腮，嘴角含着一丝浅笑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在等待夸奖。

“……谢谢。”祁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这一次，他没有回避穆晏的目光。

“不客气。”穆晏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互相学习嘛。你的数学思维很严谨，我刚才看你解那道函数极值题，步骤很漂亮。”

这是祁聿第一次从穆晏口中听到如此直接且针对他能力的夸奖。不同于之前那些关于外貌或巧合的客套，这称赞落在了他真正在意和自信的地方。一种微妙的、被认同的感觉，悄然滋生。

夕阳的光线愈发浓郁，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窗外的篮球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只剩下归巢的鸟儿偶尔的啼鸣。

“走吧，”穆晏开始收拾书包，“再晚，巷口那家烧饼该卖完了。”

祁聿点了点头，也动手整理桌面。他看着那本被穆晏点拨过的物理习题册，心头那点因为难题和“系统”沉默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这黄昏的光线和身旁人的存在，驱散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卷起几片早衰的梧桐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穆晏很自然地说起最近看的科幻小说里关于时空扭曲的设定，恰好与今天物理课的内容有些关联。祁聿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回到桂酒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炒菜的香气弥漫在狭窄的巷弄里。那棵桂花树在暮色中静立，香气比白日里更加醇厚袭人。

在各自开门前，穆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牛皮纸小包，递给祁聿：“喏，巷口买的，红糖馅的，最后一个。”

是那家需要排队才能买到的烧饼。纸包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祁聿接过，指尖传来暖意。

“那明天见啊，同桌”穆晏笑着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祁聿站在门口，看着对门透出的暖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在哼歌的轻快声音，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烧饼。

他打开门，走进冷清的房间，却没有立刻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

他坐在书桌前，慢慢吃着那个还带着温软口感的红糖烧饼。甜意丝丝缕缕，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小巷。桂花的香气，乘着夜风，固执地钻进窗缝，缠绕在呼吸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