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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安眠药

洛花初阳

白予阳开始失眠,最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彻夜的清醒。

他试过所有办法:褪黑素、香薰、白噪音、酒精,甚至把卧室的温度调到最低,把自己冻到发抖,再裹进厚被子,只求一点困意。可只要灯一灭,洛琛就站在黑暗里,不是幻觉,是记忆——二十二岁的洛琛穿着白衬衫,在练习室的镜子前回头冲他笑;二十四岁的洛琛蹲在片场角落,拿吸管戳开一杯冰美式,递给他前先用手背贴一下他的手腕,轻声说“烫,慢点”;二十六岁的洛琛最后一次登台,隔着万人海,目光笔直地落进他眼里,像在说“我走了,你别追”。

那些画面亮得刺眼,比白天更真实,他越努力闭眼,它们越清晰。

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再到四片,最后整盒倒在掌心,像倒一把彩色糖果。他不敢多吃,怕真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洛琛——哪怕只是在梦里。可即便剂量大到手指发麻,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被拔掉电源却还在惯性飞转的机器,发出尖锐的蜂鸣。

凌晨三点,他干脆起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客厅所有灯打开,让刺目的白光把房间照成手术室。他一张张翻洛琛的旧拍立得——后台偷拍的、走廊偷拍的、甚至车窗缝隙里偷拍的——照片边缘的白框被他摩挲得发毛。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铺在茶几上,像拼一幅永远缺了最后一块的拼图。缺口处是他自己——每一次洛琛回头,他都在镜头外半步,刚好没来得及被收进画面。

心理医生是业内最贵的,诊疗室贴着温柔的灰绿色墙纸,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佛手柑。医生递给他一份量表,他填到“最近一周,你出现以下频率”那一栏时,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听见已逝之人的声音”那一项,他勾了“每天”,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已逝,是失踪,比已逝更残忍。

医生告诉他,这叫“复杂性哀伤”,伴随“侵入性记忆”和“睡眠相位延迟”。医生给了他新的药,喹硫平、曲唑酮、普瑞巴林,像配给死刑犯的最后晚餐。他回家吞下,仍旧睁眼到天亮。

后来,他不再去诊所。他把医生开的药原封不动扔进垃圾桶,转而去找一个据说能“托梦”的民间师父。师父住在城郊待拆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破自行车。对方给他一张黄符,让他把洛琛穿过的衣服烧成灰,和符灰一起冲水喝了,就能在梦里相见。他照做,凌晨两点蹲在浴室瓷砖上,拿打火机点那件洛琛最后一次来公司时落下的牛仔外套。火舌舔上布料,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谁在笑。他端着那杯灰黑色的水,一口一口咽下去,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那天夜里,他依旧没睡着。却出现了幻觉——浴室门口站着洛琛,身上穿着刚被烧掉的外套,袖口还留着一点没燃尽的火星。洛琛对他说:“白予阳,别找了,我回家了。”

他扑过去,却只抱住一团冰凉的空气。瓷砖反射的日光灯把他照得像一具被抽干血的标本。

再后来,公司的人发现他开始忘事。

原本过目不忘的剧本,他现在要看三遍才记得住角色名字;高层会议,他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去年已经官宣的项目又讲了一遍;最可怕的是,有一天秘书推开他办公室,看见他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对着空白的通话界面柔声说:“洛琛,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秘书不敢吭声,悄悄退出去。那天之后,公司开始传:白总疯了。

只有他的助理知道,他没疯,他只是把二十四小时过成了无限循环的追悼会。助理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前一天晚上撕碎又拼好的拍立得重新收进抽屉,再把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符水”倒掉,换上新的温牛奶。

牛奶他从不喝,但助理仍坚持每天换一杯,好像只要杯子还在,白予阳就还有救。

冬至那天,北京下了当年最后一场雪。

助理清晨来上班,发现办公室的门没锁,灯却关着。她推门,看见白予阳躺在落地窗前,身上盖着那件被烧到只剩半边的牛仔外套——他后来偷偷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一针一线缝好的。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盐。

他的呼吸轻到几乎没有,嘴角却带着笑。

助理慌了,冲过去摇他,却听见他梦呓般吐出一句完整的、清晰的、温柔的话——

“洛琛,这次换我先走,好不好?”

助理哭出声来,掏出手机要打120。指尖碰到他心口时,却摸到一张硬卡——

是洛琛当年偷偷塞给他的、一直被他当成书签的地铁储值卡。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只剩淡淡凹痕:

“如果哪天我丢了,你就用这张卡,坐到终点,我在出口等你。”

助理翻过来看,发现那行字下面,不知何时又被添了一句新的笔迹,墨色尚新,像是昨夜才写——

“终点太远,我找不到。洛琛,我来找你。”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整座城市。

白予阳被送进医院洗胃,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大剂量混合安眠药就不可逆了。

夜里两点,病房天花板像一块冰,压得他睁不开眼。

白予阳动了动指尖,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淡淡的苹果香,混着消毒水味。

床边的人背对他,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好看的手腕,正低头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旋转,声音轻得像雪落。

他不敢喊那个名字,怕一口气就把幻影吹散。

那人却先回头,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声音压得极低:“醒了?”

——不是洛琛。

是成锦杭。

白予阳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像被掐掉引线的灯。

他重新盯住天花板,哑声问:“我怎么还活着?”

成锦杭把削断的果皮扔进垃圾桶,苹果却递到他嘴边,“咬一口,再说。”

白予阳没动。

成锦杭也不催,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脆响在静夜里炸开。

“我尝过了,挺甜。”他咀嚼着,像在品尝什么别的东西,“上次我躺这儿,你坐我现在的位置,也给我削过苹果。你当时说——”

他故意停顿,模仿白予阳当年的语气:“‘成锦杭,你死了,他也不会回来。’”

白予阳喉咙滚了滚,眼眶发红,却笑出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报应。”他哑着嗓子,“原来报应在这儿等我。”

成锦杭把苹果搁在床头柜,抽了张湿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洛琛的助理找过我。”他说得轻描淡写,“让我带句话——‘白总,放过他吧。’”

白予阳手指猛地攥紧被单,指节泛白。

“放屁。”他声音发颤,“我什么时候抓着他了?我……我只是……”

“只是把他照片贴满卧室?只是把他语音设成闹钟?只是把他外套当被子盖?”

成锦杭一句一句替他补完,语气温柔得像刀背,“予阳,你这不是想念,是活埋——拿自己给他陪葬。”

白予阳闭上眼,睫毛湿成一排小刷子。

“我睡不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闭眼,他就站在灯下,对我说‘阳哥,我走了’。我想追,却动不了。”

成锦杭沉默半晌,忽然伸手,把病房灯全关掉。

黑暗像一床厚被,劈头盖脸罩下来。

窗外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投下一片摇晃的树影。

“我陪你躺五分钟。”

成锦杭和衣上床,挤在狭窄的陪护位,双手交叠在胸口,像躺进棺材。

“别怕,我不说话。”

白予阳僵直地躺着,听见旁边人的呼吸由急渐缓,最后变得悠长。

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点点拉回他飘散的魂。

五分钟不到,成锦杭真的睡着了。

白予阳侧过脸,在黑暗里看清他眼下的淡青,忽然想起——

成锦杭当年失恋,也曾吞过安眠药,被自己连夜送进这家医院。

那时他坐在床边,嘲笑对方:“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如今风水轮流转,原来每一个字都会反弹。

他轻轻伸手,把成锦杭露在外面的手腕放进被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收好一件易碎品。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却也没再哭。

天快亮时,他悄悄下床,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道灯昏黄,他坐在台阶上,从病号服口袋摸出一小瓶二锅头——护士偷偷塞给他的,50毫升装,说“睡不着就抿一口”。

他拧开盖子,对着瓶口沉默良久,最后把酒全倒进垃圾桶。

金属瓶壁发出清脆的“咚”。

“洛琛,”他对着空荡的楼梯井,声音哑却平稳,“我不去找你了。不是放过你,是放我自己一条生路。如果有一天你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请你吃苹果,削皮的。”

说完,他起身,病号服裤子太长,绊了他一下。

他扶住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边泛起蟹壳青,新的一天廉价得像批发来的,他却决定先赊账活下去。

回到病房,成锦杭还在睡,呼吸均匀。

白予阳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第一次主动关上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远处鼓点,缓慢,却坚定。

他没有立刻睡着,却也不再害怕清醒。

窗外,雪悄无声息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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