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酒楼（上）

或许是思念作祟，今日面圣前我走在宫道上，远处的风似乎传来了李婆婆的呼唤，闭上眼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火光实属叫人不安，我跟着前面的刘公公到了宣政殿外。刘公公脸胖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您待会儿进去了先要行个敬安礼，然后得等皇上叫你起来再起来，听见了吗……”

面圣的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遂，这顺遂里隐隐透着几分令人难以置信的色彩。皇上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温和慈祥的痕迹。他没有为难我，只是轻声询问了些文学常识以及我的出身之事。当问及家乡，刹那间，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那里面有怀念，仿佛被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被开启；又有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像是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在此刻找到了答案。这一丝异样的神情让我心中微微一怔，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一件不必太过深究的事，毕竟君心难测，或许这只是陛下万千思绪中的一瞬罢了。

转眼间半月之余已经过去了，李婆婆那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到现在还没消息，但现如今我抽不开身只好又寄了一封信件回去。当日下午，那位九五之尊做出了一个令满朝文武皆惊之事——封我为教导众皇嗣的太傅。在祝国，太傅这个职位虽说不上有多少实权，但却历代是由朝中最年长最德高望重之人胜任的，也不知是那殿下老糊涂了，竟找了个不到二十的新晋探花郎，真是怪了，这些话也都是想想而已，谁敢说出来?而我就不敢违抗圣旨，恭恭敬敬的应下了。

在这深宫之中，如今仅存两位嫡出的皇子——祝私念与祝万安。另有乔贵人之幼女祝玉玺，虽非嫡出，却有幸得岚妃垂怜收养膝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皇嗣承欢帝后膝前。终于，寄予李婆婆的信件盼来了回音。那纸笺上的字迹虽歪斜不整，却饱含着深深的情意，尽是些慰藉的话语与美好的祝愿。信中提及，待到明年春宴之时，我便可归乡探亲三日。在此之前，我当安心教导这几位皇家子嗣，静候佳期即可。

招潘十七年十二月七日，我履行着对二皇子祝万安的承诺，带着他前往京城最为繁华的清远酒楼。早在给众位皇嗣授课之前，我就向久居深宫、少有外出机会的祝万安许诺：待他通过礼乐初测之后，定会亲自向皇帝陛下请命陪他出宫游玩。令人惊喜的是，这个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从不温习功课的孩子，在子乙的礼乐初测中竟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或许，带他出来走走，领略宫外的风土人情，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不错的成长体验吧。

清远酒楼的装潢令人眼前一亮，三扇红木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宛如悦耳的乐章。店内的伙计们不分贵贱老幼，皆以诚挚的笑容迎接每一位来客。我径直走上二楼，选了一处雅致的小包厢，虽花费了几十两银子，但那无微不至的服务确实物有所值。为祝万安精心挑选了几样菜肴：一盘色泽诱人的金丝虾球、两碗温润养身的顺民万福汤，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梨花糕。他不过十二岁年纪，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些恐怕还不够吧。“二殿下，若您觉得不够，随时告知臣，今日所带银两充足。”我温和地说道。“多谢黎太傅，孩儿食量不大，不会吃太多。”他乖巧地回应着，清澈的眼眸中透着懂事。嗯，这孩子确实与他兄长截然不同。想到祝私念，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那位大皇子性情倔强寡言，连余皇后也难以揣摩他的心思。这样的性格，不知将来会走向何方……

不多时，点的菜肴送来了。祝万安正吃得投入，一阵急促却不失礼节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请进，有事吗？”他停下筷子，温和地询问。来者是一位衣着朴素却佩戴着蓝色飘花手镯的女子，举止端庄，“奴婢玉兰，我家小姐找您有些事情商议，不知现在是否方便？若实在忙碌，也可改在后几日晚间七时。”我心中疑惑，确实不认识什么小姐，但既然是特意来找我，想必是有要事相谈。“无妨，我现在就过去。”我站起身，回头看向祝万安。只见他依旧安静地吃着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恐慌，却又很快调整了表情，抬起头来故作轻松地说：“太傅先去忙吧，一会儿自有安侍卫送我回去，父皇那边定能理解的。”“嗯。”我点点头，心中满是愧疚，“委屈你了，等明年开春，我定带你和你皇兄一同前往，我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