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一开始就知道张海音是个很特别的小孩——戒心特别重,心思特别重。说好听点,叫做“聪慧早熟”;说难听点,叫做“养不熟的白眼狼”。但因为觉得是“小孩”,所以也没有很计较,也没打算一直留在身边。
他以为他们缘分不会太深, 但无论他丢了张海音多少次,张海音都能一而再,再而三与他“重逢”,甚至搭上了张海琪,把自己的辈分翻了一番。
他无法不怀疑张海音是刻意接近。可一个刻意接近的人却只讨好心思同样重的张海侠,而对他们如此防备,可谓是走了他的路,让他不敢上路。
他有调查过,但一无所获,当今世道孤儿太多了,一个人太容易在一夕之间断了来路,特别是十室九空的胥城。
他也有问过张海琪的想法,张海琪的回答很任性:

她确实不简单,但合我眼缘。
张海音确实长着一张人见人爱的脸,在人类幼仔普遍可爱的自然规律下,张海音即便瘦骨嶙峋也是万里挑一的精致,长大后必然是一等一的美人。而她的瘦弱也削弱了几分她眼中的狼性,让她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气质。
当然,张海楼不认为张海琪会因为张海音长得好看就忽略所有异常。
师父,你老实说,她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是啊。
我不信。她跟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像她爸呗。
她爸是谁?


她爸是谁不重要。你得相信缘分。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这个世界就是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就像张海琪的嘴,就像张海音的人,就像张海侠的叛变报告。
张启山离开长沙之前来找他聊过张海侠。不安笼罩着他,他这次说话已经没有办法像上次那么大声。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兄弟要是真的疯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张启山其实并不理智,但张启山的回答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你只是站在兄弟的角度,想让他安静,不再继续犯错,那就不要把他当疯子。让他感觉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他做的坏事你就当作不知道。这样他内心的善念才会有希望。如果连你也开始恨他,那他就会自暴自弃,堕入地狱。

当然,这样很冒险。因为希望之所以是希望,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许多人都得陪着你承担失败的后果。

如果你站在南部档案馆新任馆长的角度,你需给我的兵一个交代。你如果包庇他,想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
张海楼扯了扯嘴角,
你消息真灵通。

我会负责的。


最好如此。·
张启山起身,拿上自己的军帽,一码归一码地说道:

我会把张海音带回来。
张海楼看着他,发现他似乎真没有威胁之意,便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旁边桌子,一个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吃面,姿态端稳,筷子落得轻,咽得也慢,像在品什么稀罕东西。张海楼离开后,他才放下筷子,但他没有走,面已吃完,汤还剩半碗,冒着热气,他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片刻后,街对面走来一个人,在他桌前坐下,正是张海琪。

你也不晓得给我点一碗。太没礼貌了。这门亲事我第一个不同意!
青年没有补救的意思,反而冷声冷气地问她:
你究竟想做什么?

张海琪无辜地耸耸肩,撩了撩自己花白的头发,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我已经无法再做什么。

这个世界大半都不受我控制了,你要是不回来,那就只能她们的力量被挤出去。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