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追着蛇群,日本兵追着吴老狗,从白天追到了晚上。
入夜的黑虎山比白天凶险数倍,对没光照明的吴老狗来说如此,对电筒突然坏掉的日本兵来说亦如此。
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月光清清凉凉地洒在这片密林里,到了地上已被枝叶滤掉了八九成,只剩一层薄薄的白,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
一个白影从树后走出来,无声无息,衣摆拂过枯叶却不带响动。吴老狗浑身一紧,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按了个空——匕首早被缴了。他目光飞快地在地上扫了一圈,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弓着背,严阵以待。可那白影尚未走进,便消失了,像一滴墨化进水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随即,十几丈外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几阵惊叫,几个追上来的日本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脚,又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嘴里尖叫着吴老狗听不懂的日语朝来时的方向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慌,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吴老狗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怎料一转头,一张脸正正悬在他面前。白得像瓷,静得像霜,那没有半点温度的鼻尖几乎就要触上他的,吴老狗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挥着石头朝那张脸砸了过去,使了十成力气。石头穿过那白影,像穿过一层薄雾,连风声都没带偏。吴老狗收力不住,整个人往前一栽,石头脱手甩出,差点把自己的肩膀甩脱臼,等站稳时,背上已经隐隐浸出一层薄汗。
穿过去了。
真的穿过去了。
是幻觉吗?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个白影。白影已经退开了几步,站在一处月光能照到全身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让吴老狗看清他。

他长发束冠,古袍垂地,面容好看得不像真人,却也不像玉雕的假人——清冷疏离、不沾尘垢,又隐隐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郁。他站在那里,神情淡淡地看着吴老狗,明明没有什么情绪显露,却让吴老狗无端可以肯定——这东西看不爽他。

你是人是鬼?
白影就是时影,时影没有回答。他立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面容被暗色削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他看了吴老狗一眼,那一眼里压着积攒已久的不耐烦和警惕。
这不重要。跟我来,我需要你救她。

吴老狗听出他的态度,撇了撇嘴,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带着笑,可眼底没有什么笑意:

你谁啊,你让我救就救?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时影额上青筋跳了跳,他沉默了两息,退了一步,双手拢袖,朝吴老狗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腰弯下去,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被硬折下来的剑:
请五爷救她。

吴老狗双颈后缩退了半身,他不是没被人拜过,给他下跪的也不算少,但这么规矩的礼,还真是头一回见——文绉绉的,像从旧戏文里走出来的。
他重新打量起时影来,目光从他头上的玉冠滑到脚底的靴子,又绕回袖口那截露出的暗纹滚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家伙不会是哪座古墓里跑出来的墓主人吧?可是叫他五爷,难道认识他?

救谁?
张海音。

吴老狗一愣,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你认识她?
时影颔首,没多做解释,只往前去,吴老狗跟了上去,看着他若隐若现的脚和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路过而改变形态的树枝杂草,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虽然他是倒斗行家,从小粽子尸蹩就没少见,但是,至今还没见过货真价实的鬼!
原来人碰不到鬼,鬼也没有办法触碰实物的吗?1
这鬼也太懂礼数了吧

这位鬼兄弟,你叫什么?
时影。


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鬼吗?
时影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刚才吴老狗是在探他虚实,他对吴老狗的身份也很好奇。但据他这些时日的观察,吴老狗目前没有任何不属于“吴老狗”的记忆,城府和实力都不及张海琪十分之一。不过事情没有绝对,这张脸的出现绝不会是巧合。
不会,你们只会消失。

这里的“人”没有转世,没有延续,所以白浅害怕。时影无法消除白浅对“自我归为虚无”的恐惧,他一直无法确定病根所在。

什么意思?那你是什么?
我是…鬼。

吴老狗愣了好一会儿,才按照自己的理解翻译出来这三个字:

你的意思是…人是人,鬼是鬼,人不会变成鬼?
可以这样理解。


你刚才叫我五爷,难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时影眉心微蹙。他先前竟未察觉吴老狗是个自来熟——话密,且不认生。这让他本来对吴老狗就不多的耐心直接见了底,但人在屋檐下,不好直接不理,说话便开始咬文嚼字起来:
此事不便相告。

吴老狗毫不意外地没听懂:

什么告不告的?你多大年纪了?说话跟唱戏似的,听着费劲。
影已历千载春秋,言辞古拙,自是常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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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影虽是等蛇放下白浅后,才动身去寻吴老狗的,可天色已黑,山路难辨,加上他与白浅之间的感应在“妄”障破除后就日渐稀薄了,所以仅仅只能确认白浅的大概位置。
一人一鬼摸黑在周围找了好几圈,才在一个泥潭里找到白浅的,她整个人陷在泥浆里,浑身上下裹了厚厚一层泥壳,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鼻,活像一截被泡烂的树桩。吴老狗差点踩上去,脚底板已经触到了那团软物,感觉触感不对,才堪堪收住步子。
吴老狗探了探白浅的鼻息,松了口气,把她抱起来,才发现她比上次轻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群畜生王八犊子,真不是人!
时影没有发表意见,看了看四周环境,旁边没有蛇的爬痕,也并没有蛇,应该是白浅自己爬过来的。
他们必然会搜捕你们,白日我不会出现,虽然夜路难行,但此地不宜久留,你必须动身。

吴老狗只听懂了个大概,但还是点了头,他挑了个方向要走,却被时影拦住,时影指了指另一边:1
时影的古风礼太有内味儿了
那边有异,往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