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的第十五天,军医已经死得一个不剩。还活着的士兵脸色灰败,眼眶凹陷,像被什么东西在夜里悄悄吸走了活气。明明没有中毒,却个个眼圈乌青、肢体僵直,状貌比那些401部队的活尸更不人不鬼。鸠山美志终于坐不住了,转而去威胁吴老狗,要求吴老狗五天之内把“山神”驯服了,不然就把401和吴老狗都当成“山神”的饲料。
时影把这个消息告诉白浅,因为不知道白浅能不能听见,所以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
最多五天,他们就会出山。你快醒过来!


……
白浅被一阵粥香唤醒。
糙米熬得稠烂,掺了切碎的咸菜,热腾腾地盛在粗瓷碗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过来,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培文,还烧不烧?"
她张了张嘴,嗓子疼得发不出声。她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早年死在了战乱中,母亲是纺织女工,住在长沙城的河边。她与弟弟在十三岁时一起参军,进了张启山的401部队里,迄今已有八年有余。近来因为任务受了伤,高烧不退地躺在军备医院里。她没想到,一睁眼就能看到母亲,喜悦之情瞬间挤满了胸腔。
"培文,来,把粥喝了。"母亲端着碗,热气模糊了那张温柔的脸。
粥水顺着食管淌入胃里,暖得像泡在春日的河水里,骨头都要酥了。
白浅几乎要沉溺进去。她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她眼眶发酸,伸出手,指尖碰到碗沿,狠心一挥,碗碎在地上,粥水泼开,梦境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哗啦一声碎裂。母亲的软语、肉粥的温暖,全都化作锋利的碎片,从她脸颊边呼啸而过。
她不想做张培文,她没有爱她的父母亲人,她无家可归,但她有时影。
她眼球滚了几圈,睫毛颤了颤,鼻尖最先醒过来,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气钻进肺里。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黄色的军服,皮靴踩在泥水里,手里握着一柄三八式刺刀。刀尖在滴血。面前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婴孩,嘴唇翕动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眼神她懂——那是绝望,是哀求,是恐惧。
和无数个她见过的人一样,和无数个她亲手送走的人一样。
她跟着部队来到异国,几年时光,她从一个杀人会连续做几天噩梦的新兵蛋子,变成了如今视眼前与自己母亲妹妹有着同样身体构造的妇人为“***”的屠夫。
她把刀尖抬起来,对准了女人的心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脊椎爬上来——权力。生杀予夺的权力。只要轻轻一送,眼前这两条命就断了,像碾死两只蚂蚁。她甚至觉得,自己确实有资格这样做的——这几年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怯弱、愚昧、低贱,像地沟里的老鼠,死不足惜。
女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像一堵脆弱的墙,墙后头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然后她看见了憎恶——那是一种看地沟老鼠的眼神。
她忽然很愤怒。她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那座城堡在那一瞬间被推倒了。她愤怒地举高了刺刀——正要刺下去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忽然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说,1
这反差感直接戳中我了
要敬畏生命。

她握着刀停在半空,指尖忽然没了力气。
刺刀从手中滑落,刀尖扎进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梦境再次碎裂。这一次碎得更彻底,像一面被砸烂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扭曲的、愤怒的日本兵的脸,和她自己平静的眼睛。
天地在旋转,她褪去了人皮,变成了一只饥饿的兽。
腹腔里像是烧着一把火,烧得她发狂。她闻到了血肉的味道,温热的、鲜活的、跳动着筋脉的——就在前面。她扑上去,牙齿已经准备好了,唾液疯狂分泌。
吃掉它。吃掉他。吃掉一切。这是本能,是最原始的正义,是生存唯一的真理。
她几乎要屈服了。这太容易了。她有绝对强悍的身体,有绝对强大的力量,不需要道德,不需要底线,不需要忍受饥饿和寒冷,只需要张开嘴——
不想饿肚子,我确实有办法。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线,穿过她混沌的意识。
辟谷。

过去天地有灵气时,可引天地灵气入体,炼精化气,便能断绝五谷,不受饥饿之苦。现在没灵气了,这辟谷术效果如何我不敢言,但你可以试试。

梦境炸裂。
白浅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破碎的星辰。张培文的母亲在左侧慈爱的呼喊,山本小次郎的刺刀在右侧嗡鸣,怪物的饥饿在脚下翻涌成黑色的海。它们都在拉扯她,要把她撕成三份,各自吞吃。
她站在撕裂的中心,浑身是血——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她痛得发抖,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脊背。
她是小白,只是小白,不是什么张培文、张兴国,也不是什么山本小次郎、安培小天郎,更不是那连人皮都没有的怪物。
谁也替代不了她。
她急促的脉搏平缓了下来,她听见了时影在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
最多五天,他们就会出山。你快醒过来!

她睁开眼,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听见了,你好烦。
这拉扯的内心戏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