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做了一个梦。
梦里坐着轮椅的张海侠茫然地立于闹市之中,面容憔悴,眼底的青黑像两块洗不掉的旧渍。他旁边是摆摊的一个算命先生,正是白日那个在街上演了一出桃木剑砍头大戏的男人。张海侠推着轮椅来到那骗子面前,声音低哑,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我最近……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算命先生没有看他。他垂着眼,指尖抛起桌上三枚旧铜钱,铜钱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住。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像穿透了张海侠的胸口,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白浅站在雾里,像是旁观者,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往前迈了一步。她看见算命先生张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魔伏其身,神隐其骨。大凶大吉,同根一木。绝处逢生,枯荣翻覆——成则朽木抽新,败则万念成土。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白浅忽然看见,那里面映着的,不是张海侠,是她自己。
白浅猛地惊醒。
满头是汗,心跳如鼓。梦中景象散了大半,只剩几句谶语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又找不到来处。
她下意识寻找时影,想找他解挂,但时影不在。只有三寸钉缩在她身旁,被她的动静惊醒,摇着尾巴凑过来舔她的手指。
时影!

没有回应。
第一次醒来没有在环顾一圈后看见时影,白浅心里空了一瞬,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她按了按心口,把那股不安压下去,掀被下床,赤着脚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黑,没有月亮。她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桃树的轮廓、狗笼的铁栏、墙角的枯草——忽然愣住了。她看得清每一片叶子的边缘,看得清趴在暗处守门的黑狗背脊起伏的频率,连草尖上凝着的露珠都粒粒分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墙头,确信这不是错觉。她在黑暗中视物,清晰得如同白昼。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梦中梦吗?
她恍惚了一下,踩着冰凉的青砖走在回廊上,没走两步,几条看门的狗便从暗处钻了出来,三寸钉也从屋里跟了出来,尾巴摇得像面小旗。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条黑狗的脑袋,低声问: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白衣男鬼?长头发,很高的个子,脚不沾地。

狗子们摇了摇脑袋又摇了摇尾巴,低头左嗅嗅右闻闻,开始在院子里散开,安静又声势浩大。白浅看着它们在夜色里穿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时影好像从“她的”变成“大家的”了。她有些开心,开心于自己不再特殊,不再需要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所有看得见他的人介绍他;可同时又有一丝不安,像自己藏了很久的宝贝忽然被推到了灯光下,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时影会被抢走的。
如果时影被抢走,那她就一无所有了。
她惊恐地退后两步,脚跟被三寸钉软乎乎的身子一绊,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被她压在身下的三寸钉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在安静的夜里唤亮了一盏盏明灯。
吴宅灯火通明,散开的狗重新聚回白浅身周,白浅看见时影跟在吴老狗身后向她飘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似乎并非梦境。
疼痛过后,三寸钉便安静了下来,吴老狗给三寸钉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它受伤,也松了口气,目光落在被团团围住的白浅身上,看着她豆丁大点的身板,心里的火便发不出来了:

你晚上不睡觉,要找谁?
白浅看了眼把自己卖了的看门狗,编了吴老狗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妈妈。

吴老狗默了默,突然摸了摸白浅的头:

你先睡觉,明天我帮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