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篇116-消化不良

惧如水上行舟，浪急则生，一念生，万念生。回头无胆，前行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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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浅被桎梏着，潜在忘川冰冷的水面之下，将岸上的明潮暗涌尽收眼底。

因为擎苍先前说忘川水比墨渊的枪尖还可怕，她本来是有些害怕的，但忘川河水从她皮肤上流过，只有一片温凉的柔软，像母亲的掌心覆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没有痛，没有灼烧，甚至连寒意都淡淡的。

白浅在心里把胡说八道的擎苍从头到脚骂了个遍，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脚已经被少年放开了。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她的对面，隔着幽暗的水光看她，额角的青色鳞片在像一层薄薄的美玉，让她多出了几分恍惚——她似乎也曾在幽暗的水中静立，这样充满好奇地凝望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白浅抬头，看了眼人影晃动的忘川河畔，觉得很有必要提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句：

小伙子看着她欲言又止，开口时显然是已经斟酌了用词：“她即便敢跳下来，也想不起自己来干什么的了。”

水波轻轻晃了一下，少年的声音在耳中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她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许多声音——

“魔主在上，我好饿啊，赐我点零口吧！”

“根本不灵，亏我天天拜日日求，若它真在，那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放开！唔唔唔，呸呸呸，怕什么！我都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找了不知多少遍了，哪有什么魔灵啊！这就是阿父不让我们出去找的借口！”

“哼，又不是只有我出去，就大哥你一根筋，落水的灵又不是月月都有。不出去，饿都得饿死。”

“……”

喧闹渐起，不再只有少年的声音，字字清晰如在耳畔，白浅晃了晃神，脑子里却没有出现任何相匹配的画面，直到水波震动，她眼前出现了一只眼睛。

她认得那只眼睛——是浸的。

那只如秋水寒波的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像是在震惊她能够发现自己。

但她定睛一看，那眼又变成了蛇类冰冷的竖瞳。

眼睛…

白浅的呼吸骤然停住。

舌尖上忽然泛起一股极淡的铁锈味，腥甜，像是咬破了什么陈年旧伤。这味道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她脑中被封死的锁。

她记起来了。

记忆从浸的元神里溢出来，被她纳入“腹中”，那滋味很难形容，像是把一整片神界的云霞、雷刑、玉液琼浆都嚼碎了咽下去，又冷又烫，在胃里烧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疼。

自此，她拥有了眼睛，目睹了巴蛇一家分食了浸的元神，嘶嘶的吐信声此起彼伏，像一场阴冷的盛宴里，刀叉刮过瓷盘。

她对那记忆里的云雾缭绕的神仙之境产生了兴趣，便离了河底，一路往上浮。

可那顿吃得她消化不良。

神明数不清岁月的漫长记忆在腹中鼓胀，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絮，撑得她眼皮发沉。她只来得及想"歇一歇就好"，意识便像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坠进黑甜乡里。再睁眼时，已是擎苍那张居心不良的脸。

完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起，所过之处汗毛倒竖，连带着忘川水灌入衣襟的湿冷都重新活了过来。她仿佛已经看见墨渊提着他的长枪，枪头映着她死到临头的脸。

白浅狠狠打了个寒颤，牙齿磕出一声轻响。

她猛地清醒过来——不对。这是记忆。

她正在自己的记忆里。若她真死在了墨渊剑下，哪还能有此刻的胆战心惊？她必然是没死的。墨渊至今……还不知道？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血液重新开始在四肢里流淌，白浅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还没完全散开——

水面猛地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劈开，气泡轰然炸开，在她耳边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雷鸣，震得她胸腔发麻。一道玄色身影破水而下，衣袍带起的水流抽在她的脸颊上，抽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