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落到一条圆船上,船身轻得像一片叶子,悬浮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她晃了晃,蹲下后才显稳当。
抬头望去,前方是一条浩浩荡荡的船流,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一条无形的轨迹上缓缓移动。四周也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船,上下错位,高低不一,像散落在空中的星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最低的那艘船如蚂蚁般,不定睛一看都寻不着踪迹。
她看见了时影,像山一样巨大,将那船称得竟比他唇边痣还小。
他闭着眼,衣袍垂落,纹丝不动,离她仿佛有十万八千里远,可那张脸、那身形,清清楚楚地印在视野里,大得让人颇有压力。
白浅眨了眨眼,心想时影的识海倒是气派。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魔灵没有内景,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识海,只觉得新奇——像无意间推开一扇门,撞见了一个她从不知道的世界。
她试着催动法力,刚一提气,又生生压了下去。不行,她的力量会伤到时影。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桨,白浅认命地叹了口气。
划。
圆船在她笨拙的划动下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几尺,又歪歪斜斜地转了个圈。她咬着牙,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好不容易才到了下一艘船上方。
等她纵身一跃落在新船上回头再看时,方才那艘已经晃晃悠悠地飘远了,但往前看,却觉得半点没有像时影靠近。
白浅长吸了口气,一边划一边嘟囔:
白浅.你可别急着死啊。
一艘接一艘。
由远及近,从高到低,她一层一层往下跳,盘算着距离,估算着落点,桨在她手里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翅膀。
她不敢停,一停船就往船流方向飘去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一道极淡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借着她打开的“通道”渗了进来,目标明确地向上攀去,直奔那条浩浩荡荡的船流,像一滴墨融进水里,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白浅又跳了一次。
这次跳得太远了。脚掌落在船底的一刹那,她听见一声脆响——船底裂了。裂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白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她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一脚把时影踩出什么毛病来。可预想中的崩塌没有出现,眼前反倒猛地一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下坠——
再睁开眼时,她已置身于一座繁华的市集。
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铁器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无数陌生却似曾相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有药材铺子的苦涩,有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烧饼的焦香。
白浅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
她愣在原地,甚至有些惊慌失措——像是被突然推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四周的一切都鲜活而陌生,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她身体直直穿了过去。
白浅怔了怔,抬头低头,只看见青石砖砌的地板上有枚被踩扁的糕点,却不见自己的手。而行人来来往往,说笑,讨价还价,骂孩子,跟熟人打招呼……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存在。
方才的惊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她站在人潮中央,却像站在一座空城里。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家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正吃得满嘴油光。圆圆的眼睛,粉嫩的脸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白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直觉从骨头缝里涌出来,不容置疑,不讲道理——
那是她。
白浅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她和时影……竟然在年少时分就认识了吗?
她环顾四周,人群涌动,面馆的老板在擦桌子,隔壁桌的老人在剔牙,街对面的糖画摊子前排着长队。
众生百态。
没有时影。
她环顾了一圈又一圈,仍旧没有。
她疑惑地把视线重新落到那个孩子身上,那孩子竟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奶凶奶凶瞪了她一眼,似在不满她的偷窥。
浅小白等你半天了,你竟还在这儿磨磨蹭蹭,家底都要被偷完了!
带着点奶气的童音在下方响起,白浅低头一看,浅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前,油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指。
一股电流窜入肌骨,酥麻顺着脉络往上爬。白浅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某个她从未察觉的地方。她猛地甩开那只手,退后一步:
白浅.不,是时影在等我。